回到御书房,赵凡坐定后,开始思考裁撤那么多的厢军,该如何安置他们才最为妥当。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刚才脑子里冒出的那个想法,才最靠谱。
就在这时,冯益走进御书房,压着嗓子禀报:“官家,李相公,何府尹,韩少师到了。”
“哦,”赵凡抬头,“把他们叫进来。”
李纲,何栗,韩世忠三人走进御书房,三人今日都没穿朝服,都是一身常服。
三人来到房中,齐齐行礼。赵凡抬手让他们免了,又指指旁边的绣墩:“坐,都坐。大过年的本来不想叫你们过来,可朕又不得不叫你们过来。”
李纲拱手先道:“官家这话说得臣等心里不安。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赵凡站起身,背着手走了几步,这才把南城集市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完后,他顿了顿,看向三人。
李纲几人一听这个刘震竟然敢在天子脚下为非作歹,都面色一沉。
可随即,众人都听出来,赵凡找他们来,不是听他们说如何处理刘震的,而是顺着这个事,看出了什么问题?
李纲站起,一开口就说到了根子上:“官家,那些被裁撤的老幼厢军,朝廷是给了遣散银子的,可一个三四十来岁的汉子,拿了几贯遣散钱,半年就吃喝完了。
吃完了怎么办?要地没地,手艺也没手艺,力气倒是有一把。这些人如果聚在一起,只要有人挑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何栗随即接话道:“李相公说得是。臣府里就有几个现成的例子。臣府上有好几个官吏的亲戚,都是两浙路裁下来的厢军。
裁撤后拿了银子回家,只几天便吃喝完了,跑到开封来投亲,想托臣给寻个差事。可臣哪有那么多差事给他们?
府里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不能把老人赶走换新人。那几人的亲戚没办法,最后还是走了。不过,那个巡检使刘动的亲弟,没有走。”
赵凡道:“就是你们那个巡检使刘动的亲弟,这次叫朕给碰上了!”
何栗面有惭色:“臣下去马上约束府内众官吏,不准他们再让家中亲戚来京城谋事。”
赵凡摆摆手:“也不需要你一刀切,只是不能再做那为非作歹的事了!”
“一定,一定。”
赵凡点点头:“这才只是两浙路一家裁撤十万人就成这样……要是全国一下子裁撤近百万人,这还得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三人。
“朕问过兵部,后续被裁撤的厢军里头,五十岁往上的占了一半。这些人拿了银子回家,省吃俭用,家里在有几亩薄田,日子紧是紧了点,但好歹能安顿下来。
还有两成,是未成年的少年兵,这些人回到家中,大部分也还能安顿下来。
可就怕中间的三成左右,那些都是三十多岁,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这些人正当壮年,遣散银子到手,他们不会像老人那样抠着花,喝酒吃肉,赌钱逛窑子,不到半年就会花个干净。
银子没了,就该动歪脑筋了。你们说到了那时,这些人会不会出乱子?
一定会出乱子的!”
赵凡说完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三人脸上:“这个乱源,怎么解决?你们说说。”
李纲略一沉吟,先道:“臣有一策。可令各州府统计裁撤厢军名册,凡四十岁以下者,就地编入保甲,农闲时操练,农忙时务农。每乡设保正,每县设都保,层层管束。一来不让他们闲散,二来地方上也有个弹压。”
赵凡摇了摇头:“保甲操练,练完了还是回家种地。况且你让一个在城里混了十几年的厢军老油子回村种地,他肯吗?他连锄头怎么握都忘了吧。
再说,保甲管得住人,管不住心。他今天在保甲里老实,明天上头没人盯着,搞不好带着人就占山为王了!”
何栗想了想,说道:“臣以为,可令各地官府兴修水利,修整城墙,铺筑道路,以工代赈,把这些裁撤的厢军招来做工,按日给粮。既修了工程,又养了人。”
赵凡还是摇头:“咱们厢军改革,本来就是要裁掉那些无用的厢军。你现在这不是又变着法子,把裁撤的人给重新召了回来?那还裁撤什么?干脆宣布厢军改革失败,一切照旧不就行了!”
李纲和何栗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韩世忠坐在那里,一直没吭声,可那两条眉毛拧着,显然也在琢磨。
赵凡走回案后,一手撑着案沿,另一只手抬起来,指了指韩世忠:“朕倒是有个办法。你们听听,可行不?”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韩世忠身上,韩世忠自己也是一愣,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赵凡道:“去年东瀛岛国对我大宋不宣而战,造成了咱大宋重大伤亡。这个仇,朕记着。朕准备让韩世忠组建‘远洋舰队’,攻打倭岛,先期准备十万人。”
韩世忠一听,眼睛一下子亮了,可还没等他开口,赵凡接着往下说:“这十万人,朕的意思是……先前裁撤的厢军,四十岁以下者,可以优先加入。训练三到五个月,而后投入征讨倭岛的战争中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纲和何栗:“当然,这只是第一步。后面,整个东方海洋,都需要韩世忠去给朕攻城略地。那么,那些裁撤的厢军,就又有了用武之地。”
韩世忠腾地站了起来。那张黑红的脸膛涨得发亮,对着赵凡拱手问道:“官家此话当真?”
赵凡笑了:“朕什么时候有过戏言?”
韩世忠往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声音粗响道:“臣韩世忠,一定不辜负官家期望!半年内,给官家拿下整个倭岛!”
赵凡看着他点点头,随即又笑道:“良臣,你先别急着拍胸脯。朕丑话说到前头,到时候你那十万大军,朕可没法给你远程补给。你只能在东瀛岛上自己找补给。能不能做到?”
韩世忠嘿嘿一笑:“没问题!臣的船只要出了海,就不需要补给!我们打到哪里,就吃到哪里!”
“好,”赵凡走过来,弯腰把韩世忠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朕就喜欢良臣这样的,不要钱粮,还能打仗!”
这话说得韩世忠咧嘴直笑。
李纲和何栗两人听完后对视一眼,李纲先拱手道:“官家此策,臣以为可行。十万人出海,既消化了裁撤的厢军,又为大宋开疆拓土。这些人本就是行伍出身,比把他们硬塞回田里要顺当得多。况且东瀛岛上物产不少,若能拿下,长远来看,朝廷不亏。”
何栗也道:“臣附议。这些人留在国内是乱源,送出去打仗,反倒成了朝廷的刀。只是臣有一事要提醒官家,这十万人出海,头一批得选年轻精壮些的,还得选老实些的。若把最刺头的先送出去,万一到了海上闹起来,韩少师怕是弹压不住。”
韩世忠呲牙一笑,一摆手:“何府尹放心。臣在军中这些年,什么样的兵没见过?刺头?刺头好啊,刺头有血性,上了战场比绵羊管用。众位大人请放心,只要论功行赏,再刺的兵,臣也给他捋顺了。”
赵凡让他们都坐下,自己也坐回案后,话锋一转:“裁撤厢军的事,先这么定了。朕还有一桩事,想先给你们提一下。”
李纲几人对视一眼,同时道:“官家请讲。”
赵凡靠回椅背:“朕这些天在想,大宋的兵马,如今分得太散了。
禁军归三衙管,厢军归地方管,边防又归各路经略使管。打起仗来,调一支部队,公文要转好几个衙门,等兵调齐了,战机也误了。
所以朕想把全国划成几大块,暂且称之为‘军区’,每军区设一个统兵官,平时训练管束,战时统一调遣。这样一来,朝廷一道令下去,各军区齐动,比现在省事多了。”
李纲脸上原本松下来的神色,听到“军区”二字后,又慢慢绷了回去。
他没有立刻接话,若有所思。
书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对于军事,何栗不懂,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韩世忠倒是一脸无所谓,反正让他打仗就行。
不多时,李纲终于开口:“官家,臣听您这说法,怎么有些像唐朝的节度使?”
赵凡挑了挑眉:“哦?李相公说说看。”
李纲欠了欠身:“唐初设节度使,本意也是为了边防统兵方便。像安西,北庭,范阳,平卢,各管一路,战时调兵确实方便许多。
可日子一长,节度使手里有了兵,又管了地方的粮,再兼了采访使,支度使,军政财权一把抓……那后面朝廷的话,他爱听就听,不爱听就不听。
像是安禄山一个人兼了三镇节度使,范阳,平卢,河东的兵全在他手里握着,一翻脸,直接把盛唐拉下神坛!
臣怕的是,官家今日设军区,明日这帮统兵官就成了节度使……到那时候,朝廷再想收回兵权,可就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