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淮市。
入秋前的最后一场酷暑正在这座城市头顶盘旋。
日头从早晒到晚,柏油路面上蒸腾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
研究院园区里的蝉叫得声嘶力竭,连风都是烫的。
但在星海研究院综合实验楼地下三层的一间实验室里,温度常年保持在恒定的二十二度。
这间实验室不在任何公开的建筑图纸上。
电梯只能到地下二层,从那里走一道不起眼的防火门,下一层旋转楼梯,才能看到一条狭窄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门,刷卡加虹膜加指纹三重验证才能打开。
门后面是一个约三百平方米的实验大厅,顶高六米,四周墙壁内嵌着一层灰黑色的吸波材料,地面是特制的精钢平台,平台中央嵌着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底座。
整个淮市,知道这间实验室存在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严仲明是这三十个人之一。
他站在实验大厅的中央控制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面前一排排跳动着数据的屏幕。
他今年六十三岁了,但腰板挺得笔直,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出奇。
此刻他的状态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四十个小时。
昨晚他只眯了两个小时,凌晨三点又爬起来赶回了实验室。
因为监控系统显示核心部件的数据出现了一次微小波动,他必须亲自确认那是异常还是突破的前兆。
结果是后者。
那一次微小波动印证了他和团队这几个月来一直猜测的方向。
超导材料与引力场之间确实存在一种耦合效应。
按照统一场论的计算,当某种特定频率的电磁场与超导材料发生共振时,材料周围的局部空间会产生可测量的曲率变化。
这个曲率变化极小,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明,引力场可以被人工改变。
今天是验证这个效应的最终实验日。
严仲明抬起头,透过控制台的玻璃隔窗看向实验大厅中央。
那个直径两米的圆形底座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银灰色球体。
球体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接口和缝隙,材料是星海超导材料的最新变体配方。
球体被托在一组无接触定位装置上,装置外部的电磁线圈组已经就位。
整组设备看起来不像是一个物理实验装置,而更像是一件艺术装置。
最后一次自检。严仲明按下控制台上的一个按钮,声音平静。
站在他左侧的助手报出数据:自检开始,电磁线圈组状态正常,温度控制系统正常,数据采集链路正常,球体内部监测探针信号正常。所有系统就绪。
周围环境。
辐射隔离已启动,震动隔离已启动,电磁屏蔽已启动,外部干扰全部隔绝。
严仲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然后他转头看向身后,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实验大厅中央的球体。
李斌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严仲明微微点了一下头。
严仲明也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控制台面前。
李斌是统一场论的创立者,这间实验室里的核心理论全部基于他的推导。
他在这里是应该的。
开始通电。严仲明的声音稳下来了,百分之五。
实验大厅中央的电磁线圈组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声音不大,但频率很低,像是某种大型变压器的运行声。
那枚银灰色的球体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依然静静地悬浮在无接触定位装置上。
百分之十五。”
嗡鸣声的频率升高了一些,电流的读数开始从平稳的直线变成轻微的波浪线。
百分之二十五。
控制台上的屏幕开始跳跃。
一组数据曲线缓缓浮现,严仲明的目光钉在上面。
那是球体周围空间曲率传感器的读数,目前还是一条平直的线,没有任何变化。
百分之四十。
线圈组的嗡鸣声变得稍微尖锐了一些。
实验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在微微震动,但几乎察觉不到。
百分之五十五。
严仲明的呼吸变慢了,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几秒。
百分之七十。
屏幕上那条原本平直的曲线,在末端忽然出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弱上扬。
严仲明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严老,曲率传感器出现读数变化。
助手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数值很小,但确实是变化,之前模拟验证时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严仲明没有立刻回应。
他盯着屏幕上那条曲线,盯着它末端那个极其微小但又确实存在的上扬,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按照统一场论的计算公式,曲率的变化意味着引力场的局部改变。
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数量级,它的物理意义都是前所未有的,人类第一次通过主动手段改变了引力场。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发出来了,比他预想中更稳:继续加压,百分之八十五。
线圈组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个高频的颤音,像是弦乐器在极高音区持续震动。
那枚银灰色的球体安静地悬浮在圆形底座上方,看起来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但屏幕上的曲线正在以越来越明显的幅度往上走。
百分之九十五。
实验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忽然变轻了。
严仲明身边的助手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捂住了嘴。
在实验大厅中央,那枚银灰色的球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震颤着。
它在缓慢地从无接触定位装置上脱离开来。
不是磁悬浮的那种,而是那种……像是它突然不想待在那里了,正在用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上飘了一点点。
严仲明盯着那个画面,脑子里的所有杂念瞬间消失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数据读数,引力场局部变化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三。
数字本身仍然不大,但它的意义已经完全不同了。
百分之百。他说出了启动程序里最后一行指令。
线圈组的声音达到了峰值,那种高频颤音在实验大厅里持续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那枚球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