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球从无接触定位装置上缓缓升了起来。
没有声音,没有喷口,没有任何可见的推动力。
它就那么平稳地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托着一样,从底座上脱离,向上漂浮了大约三十厘米,然后停在了半空中。
实验大厅里安静了。
绝对的安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枚悬浮在空中的球体。
它在没有任何支撑的情况下静静地停留在半空中。
严仲明的双手撑在控制台上,看着那个画面。
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六十三岁的人了,见过的实验成功和失败少说也有几百次,他以为自己早就练出了不动声色的本事。
但此刻他发现自己做不到。
那个球体悬在半空中的画面,正在以一个极其直接的方式告诉他。
人类历史上第一次主动操控引力场的实验,成功了。
助手的声音在颤抖:曲率读数……局部引力场变化率稳定在百分之十二点七,球体悬浮高度三十四厘米,悬浮持续时间……已经超过二十秒。
严仲明的目光仍然停在那枚球体上。
球体还在那里,没有掉下来。
三十秒了。
五十秒了。
一分半了。
老严。
身后传来李斌的声音。
严仲明转过身,看到李斌已经从墙边走到了控制台旁边,表情很平静。
让它再待一会儿。李斌说。
严仲明点了点头,他又转回去看着中央大厅里那枚悬浮的银灰色球体。
它在空中缓慢地旋转着,像一颗被放在透明托盘上的微型星球。
两分钟了。
关掉看看。李斌又说了一句。
严仲明伸手按下了控制台上的停止按钮。
线圈组的嗡鸣声迅速降低,从高频颤音降到低沉嗡嗡,然后归于安静。
电流读数归零,曲率传感器曲线迅速回落到基准线。
那枚银灰色的球体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回了底座的定位装置上。
成功了。助手小声说了一句。
他转过头,看向控制台旁边的另外几个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
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像是确认它们还在。
还有一个年轻的研究员蹲在地上捂着额头不抬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严仲明慢慢地坐了下来,他其实不想坐的,但腿忽然有点软,不坐不行。
他坐在控制台前面的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些已经归零的数据曲线发了几秒钟的呆。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斌。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李斌,刚才那个……
你知道我刚才脑子里闪了什么吗?
李斌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在想,爱因斯坦如果活着,会说什么。
李斌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应该会问我们要实验数据。
严仲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在实验大厅里回荡着,带着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情绪忽然之间被释放出来的畅快感。
旁边几个研究员被他笑得有点发懵,但很快也跟上了,有人轻笑,有人咧嘴,有人干脆拍了一下桌子喊了一声。
实验大厅里的气氛从凝重的静谧一下子炸开了。
那几个蹲在地上平复情绪的年轻研究员站了起来,互相击掌。
严仲明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的玻璃隔窗边,看着实验大厅中央那个已经落回到底座上的银灰色球体。
它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严仲明看着那枚球体,没有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李斌,这个实验的数据,按照惯例是可以发论文的,你怎么想?
李斌想了想,回答得很干脆:先不发,等能飞的时候再说。
严仲明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斌说得对。
论文什么时候都能发,但可控引力技术的战略价值远超学术荣誉。
在星海航天基地还没有成型之前,这项工作必须保持在最严格的保密级别之下。
今天参与实验的所有人都签过保密协议,实验数据会按照最高安全等级存档。
但还有一件事让严仲明在意。
他转身看着李斌:目前只能悬浮三十四厘米,稳定时间只有两分多钟,离能飞还差得远。
李斌说:我知道,但至少证明方向对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实验大厅的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严仲明一眼:老严,数据整理出来之后给我一份……不用急,你休息好了再说。
李斌推开门走了出去。
实验大厅里,研究员们陆续从各自的岗位上站起来,有人凑到控制台前面看刚才记录的完整数据曲线,有人蹲在隔窗前面仰头看着那枚球体,像是在重新确认它确实是一颗平平无奇的金属球。
严仲明站在控制台前面,看着他们忙活。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身走到实验大厅入口处的白板前面,拿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2031年8月14日,引力可控验证实验首次成功,悬浮高度34cm,持续时间152秒。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把笔放回白板槽里,退后一步看着那一行字。
字迹平稳端正,没有任何多余的符号。
但他知道,这几个字的背后,是人类数百年对引力的认知在这一次实验中向前跨越了决定性的一步。
助手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严老,您快四十个小时没睡了,先歇会儿。
严仲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控制台上。
他没有去休息的意思,而是转身走到实验大厅中央,站在那个圆形底座旁边,低头看着那枚银灰色的球体。
然后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能飞了。
这句话轻得像自言自语,但也重得像一个跨越了时代的总结。
从这一天开始,人类不再只是仰望天空的生物。
人类可以有选择地举起脚下的土地,而这一切的发生,并不比拔起一棵大树更耗时。
前人仰望星空用了百万年,理解引力用了四百年,现在,他们做完了那件可以被写进所有未来教科书里的事。
严仲明站直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枚球体,然后转身往控制台走去。
他的背影在实验大厅的灯光下拉得很长,脚步却比之前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