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星海航天基地的综合楼里多了一间办公室。
门口挂着一块新的标识牌，上面写着“星海二号项目组”。
严仲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转了一圈，对着白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起来。
他画了一个圆形，中间标了个数字“5”。
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形，中间标了“15”。
两个圆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面写了两个字——“放大”。
然后他在大圆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十五米直径、十人乘员、八十吨有效载荷、亚轨道/近地轨道双模式、可重复使用。
他退后两步，端详着白板上的内容。
这就是星海二号的基本框架。
五米到十五米，直径扩大三倍，体积扩大二十七倍，有效载荷从星海一号的不到一吨直接跳到八十吨。
严仲明放下马克笔，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是我。通知项目组全体成员，明天上午九点，第一会议室，星海二号启动会。另外，把那份新来的专家名单再给我一份，我要重新看一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严仲明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份专家名单。
名单上有四十多个名字，每个人的履历都很漂亮。
其中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了一下：秦远舟。
严仲明在来星海研究院之前就听说过这个人。
秦远舟，四十八岁，西北某基地的空气动力学专家，主持过多个大型飞行器气动外形设计项目。
业内对他的评价是“极少数能把理论和工程同时做到极致的人”。
据说他曾经婉拒过好几次院士提名，理由是“没时间填表”。
严仲明拿起笔在秦远舟的名字旁边打了个星号。
这是他来基地之后第一次主动标记一个人。
他打算在明天的启动会之前先找这个人聊一聊。
第二天上午九点，星海二号项目启动会在综合楼第一会议室召开。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多个人。
除了基地原有的核心技术人员之外，还有十几张新面孔，就是那份名单上的专家们。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搞了一辈子飞行器设计，从没想到过自己有生之年能接触反重力推进这种颠覆性的技术。
严仲明站在会议室前面，背后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星海二号的初步方案。
“各位，今天不绕弯子，星海一号验证了反重力推进的可行性，星海二号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可行的技术变成能用的飞行器。”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了星海二号的参数对比表。
“直径十五米，高五米，乘员十人，有效载荷八十吨，亚轨道和近地轨道双模式飞行，可重复使用，这些是基本指标，具体设计还没有冻结，在座各位都有发言权。”
台下有人举手，严仲明看过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坐姿笔挺。
他面前的桌牌上写着“秦远舟”。
“秦工，请说。”
秦远舟站起来，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个技术问题：“十五米直径的飞行器，反重力发生器的功率密度要求是多少？现有的超导线圈组能不能满足？如果不能，我们是扩大线圈规模还是提高单组功率？”
严仲明点了点头，这个问题问到了核心。
他点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了功率需求分析图。
“初步估算，十五米直径的飞行器需要反重力发生器的总输出功率是星海一号的八十到一百倍。单纯扩大线圈规模可以做到，但重量和体积会失控。所以我们的方向是提高单组功率密度，同时优化线圈阵列的排布方式，用更少的线圈实现更大的场强。这个方向研究院那边已经在做预研了，下个月会有初步方案。”
秦远舟点了点头，坐下了。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里，会议围绕气动外形、飞行控制、能源系统、热管理、人机接口等分系统展开了讨论。
新来的专家们很快进入了状态，有人提出了尖锐的问题，有人给出了意想不到的解决思路。
严仲明坐在会议桌顶端，听着那些发言，偶尔插一两句话引导方向，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
他观察到一个现象，这些新来的人虽然来自不同单位、不同背景，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没有一个人质疑反重力推进的原理。
他们看过星海一号的试飞数据，确认了事实之后就直接跳到了“怎么做得更好”的层面。
这种务实、高效、不浪费时间的态度，让严仲明很满意。
会议结束之后，严仲明把秦远舟单独留了下来。
“秦工，你对气动外形那块有什么想法？”
秦远舟站在白板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示意图。
那是一个扁平的圆盘形轮廓，边缘有略微隆起的脊线，底部有复杂的曲面结构。
他指着图说:“反重力飞行器跟传统飞行器完全不一样，传统飞行器的气动设计是为了在空气中产生升力和控制力矩。但反重力飞行器不依赖空气升力，它靠的是引力场操控。所以传统的气动外形设计逻辑在这里基本不适用。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外形设计的目标是为了在引力场场强分布不均匀的情况下维持稳定的飞行姿态。这涉及到引力场与空气介质之间的耦合效应，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严仲明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你觉得需要多久？”
秦远舟放下笔，推了一下眼镜：“设计冻结三个月，风洞测试和数值模拟四个月，迭代优化两个月。九个月能拿出可制造的外形方案。”
“如果给你加人手呢？”
“加几个气动数值模拟的年轻骨干，八个月。”
严仲明说:“那就八个月，人我来协调。”
秦远舟没有多说什么，他收起笔记本和笔，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星海二号立项的消息在基地内部传开之后，整个星海航天基地进入了新一轮的加速状态。
首先是基建，基地北侧第二期工程已经启动，两座新的组装厂房正在打地基。
其中一座比现有的三座加起来还大，专门用来总装星海二号。
测试场地南侧的高空试飞控制塔也在同步建设中，塔高一百二十米，配备了相控阵雷达和光学追踪系统，能够在两百公里范围内追踪飞行器的实时轨迹。
然后是人员，那份名单上的四十多位专家在接下来的两周内陆续到齐了。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从原单位直接办调动过来的，手续由上级部门统一协调，一路绿灯。
有人把家属也带了过来，星海集团行政部在淮城区的人才公寓里给他们安排了住房，子女入学的问题也在一周内全部解决。
秦远舟是最早到的一批。
他带着一个简朴的行李包住进了基地的专家公寓，第二天就扎进了气动设计室，再也没有出来过。
据跟他一起工作的年轻工程师说，秦远舟每天工作到深夜，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能看到他在设计室的白板上推公式。
“秦工不睡觉的吗？”有人问。
“他睡了，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个小时。”有人回答。
这种近乎疯狂的工作节奏在基地里并不稀奇。
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说星海一号是一次概念车，那星海二号就是可以量产的原型车。
四月上旬，国家层面的支持开始以更具体的方式落地。
首先是空域协调，反重力飞行器不需要化学燃料，但它仍然需要空域来飞行。
而且由于它的飞行模式与传统航空器完全不同，现有的空域管理规则对它并不适用。
为了确保试飞工作不受影响，上级部门专门在淮市周边划设了一块专用试飞空域，覆盖了潢城区、息城区以及部分相邻地区，总面积超过两千平方公里。
这块空域在试飞期间优先保障星海航天的使用需求，其他航空器未经许可不得进入。
其次是频率协调，反重力发生器的核心是高频电磁线圈组，工作时会在特定频段产生强烈的电磁辐射。
为了不对周边地区的通讯、广播、雷达等系统造成干扰，同时也为了确保飞行器自身的通讯链路畅通，上级部门协调了无线电管理部门，为星海航天分配了专用的试验频段。
这个频段的带宽是普通商业频段的数十倍，足以支撑星海二号的所有测试需求。
然后是人才引进，除了已经到位的四十多位专家之外，上级部门还在全国范围内继续筛选适合反重力技术方向的研究人员。
筛选标准很严，专业背景要对口，工程经验要扎实，政治审查要过关。
第一批四十多人只是开始，后续还会陆续补充。
目标是让星海航天核心研发团队的人数从目前的两百多人扩充到一千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