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傅南洲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隔几天上一次山,采药、打猎、巡查。
上山的路他已经摸熟了,哪条路好走,哪条路隐蔽,哪条路能看到什么人,心里都有数。
每次上山,他都会刻意避开方总可能出现的时间和路线。
不是怕他,是不想打草惊蛇。
草药采回来,要清洗、晾晒、切片、炮制,每一步都有讲究。
傅南洲前世虽然是西医,但穿越前的那几年,他在急诊科见过太多中医治好的病例,对中医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私下里看了不少书。
后来抽到万象卡牌,又陆续得到了《赤脚医生手册》《本草纲目》和针灸铜人,理论和实践都有了依托。
他把采回来的草药分门别类地处理好。
“金银花和连翘配在一起,是治疗风热感冒的好药。”
“柴胡和黄岑配伍,可以和解少阳,治疗寒热往来。”
“丹参和川芎一起用,活血化瘀,通经止痛。”
他把这些药材按方子配好,有的打成粉末,有的熬成膏滋,有的搓成药丸。
药丸最费功夫。
要先把药材烘干,用石臼捣成细粉,过筛,然后用炼蜜调匀,搓成大小均匀的药丸,再阴干。
一批药丸做下来,少说也要两三天。
但药丸的好处是方便。
村民来看病,对症给几丸,用纸包好,交代一日几次、一次几丸,病人拿回去就能吃,不用自己煎药,省事多了。
陈建国每天晚上来帮忙,劈柴、挑水、打扫院子,活干完了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书,和傅南洲说几句话。
傅南洲搓药丸的时候,陈建国就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把烘干的药材递过来,把搓好的药丸摆到笸箩里晾着。
他干活仔细,从不毛手毛脚,也不会多嘴多舌地问东问西。
傅南洲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
“这些药丸是给谁准备的?”陈建国有一天问。
“一部分给村里人。”傅南洲把搓好的药丸整齐地码在笸箩里,“一部分给我大姐和二姐寄过去。”
“你大姐二姐在哪儿?”
“大姐在海边,姐夫是当兵的。二姐在苏城,姐夫也是当兵的。”
陈建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但他注意到,傅南洲准备的药丸种类很多,有治感冒发烧的,有治咳嗽气喘的,有治消化不良的,还有治跌打损伤的外用药膏。
每一种都配了充足的量,不是只给一个人用的量。
“你这是打算把她们几年的药都备齐了?”陈建国难得开了句玩笑。
傅南洲笑了笑:“有备无患。”
他当然不会告诉陈建国,随身空间是最好的仓库,恒温恒湿,不会变质,不会虫蛀,放进去的东西十年八年都不会坏。
趁着现在有时间、有药材,多做点存着,以后什么时候用都不怕。
再说,大姐那边在海边,海风大,湿气重,容易得风湿;
二姐那边在苏城,水土不服,容易闹肚子。
这些都是常见病,提前备好药,省得她们到时候手忙脚乱。
除了做药,傅南洲还在院子里开辟了一小块地,种了些常见的草药。
金银花种在院墙边上,让它爬墙。
紫苏种在屋檐下,随用随采。
薄荷种在水缸旁边,浇水的时候顺便浇一下,长得郁郁葱葱。
他还从空间里移了几棵人参苗出来,种在院子最阴凉的角落。
人参喜阴怕晒,他把它们种在老槐树的树荫下,用竹篾搭了个小棚子,遮住正午的强光。
每天用灵泉水浇一次,长势喜人。
陈建国第一次看到人参苗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目光,什么都没问。
傅南洲越来越觉得,陈建国这个人,是真的懂事。
该知道的事情,他会记住;不该知道的,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
这种分寸感,不是人人都有的。
张明远在红星大队待了半个月后,终于接受了现实。
不接受不行。
他兜里的钱快花光了,粮票也所剩无几。
他之前带来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了,剩下的,勉强够他撑到下个月。
他要是再不下地干活赚工分,别说吃肉吃细粮了,连粗粮饼子都快吃不上了。
下地干活的第一天,张明远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的哭。
他蹲在地头,锄头扔在一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的老社员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把自己的草帽摘下来放在他头上。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张明远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捡起锄头,继续干活。
从那天起,他变了。
不再抱怨,不再喊累,不再指望有人来帮他。
因为这些没用,他尝试过,但没有任何用处,没有人会帮他。
傅南洲就更不可能。
他的白衬衫换成了灰色的旧工装,皮鞋换成了黄胶鞋,头发不再梳得整整齐齐,乱糟糟地耷拉在额前。
他的眼神也变了。
之前是茫然、恐惧、不知所措,现在变成了一种阴郁的、压抑的沉默。
他看人的时候不再躲闪,但那种目光让人不舒服,像是在说,“你们欠我的,总有一天要还。”
知青点的人都不太愿意跟他说话。
新知青觉得他阴森,老知青觉得他矫情,林晓燕干脆搬到了另一间屋子,离他远远的。
只有宋玉兰还偶尔跟他说话。
送两个窝窝头啦,帮他洗一件衣服啦,上工的路上并肩走一段啦。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像是在投资,不知道这只股票会不会涨,但先投一点,亏了也不心疼,赚了就是白捡的。
孙建国看在眼里,气在心里。
他去找宋玉兰谈了一次。
“玉兰,你是不是对张明远有意思?”他问,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酸味藏都藏不住。
宋玉兰看了他一眼,笑了:“建国,你说什么呢?我就是看他可怜,帮他一下,你别多想。”
“那我呢?”孙建国盯着她的眼睛,“我追了你这么多年,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宋玉兰的笑容淡了淡:“建国,我们是同志,是战友,是下乡一起来的好朋友。你别把这些关系搞复杂了,行吗?”
孙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他跟宋玉兰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说不上来。
但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孙建国开始疏远宋玉兰,也不再往她跟前凑了。
但他看张明远的眼神,越来越冷。
傅南洲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什么都没说。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外人能插手的。
你情我愿也好,一厢情愿也罢,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跟他傅南洲没关系。
这天上午,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来了。
自行车后座上挂着两个帆布邮袋,鼓鼓囊囊的,装满了报纸、信件和包裹。
邮递员把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按了两下车铃,清脆的铃声在村里回荡。
“傅南洲!挂号信!”邮递员扯着嗓子喊。
傅南洲从医务室出来,走到村口。
村民们已经围了一圈,好奇地看着邮递员手里的东西。
在那个年代,挂号信是稀罕物件,一般人家几个月也收不到一封。
谁家有挂号信,那就是个大新闻。
“傅大夫,你家给你寄钱了?”老孙头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睛问。
“不知道呢,看看。”傅南洲笑着接过邮递员递过来的东西。
两份汇款单,两个信封。
汇款单上写着汇款金额——每张十元,汇款人分别是“京城冶金部”和“京城纺织厂”。
信封一封是张怀远写的,一封是周淑怡写的。
傅南洲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惊喜的表情:“我爸妈给我寄钱来了!每个月二十块!”
村民们的眼睛都亮了。
“二十块?乖乖,傅大夫你家可真有钱。”
“干部家庭就是不一样,我一个劳动力一个月才挣十几块工分。”
“傅大夫有福气啊,爹妈心疼他。”
傅南洲笑着点头,把汇款单和信封收好。
他没有当场拆信,而是拿着东西回了医务室。
围观的村民渐渐散了,但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红星大队。
傅大夫的爹妈每个月给他寄二十块钱。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到每一个角落。
知青点里,议论声此起彼伏。
“二十块?真的假的?我哥一个月的津贴才几块钱。”
“干部家庭嘛,不一样的。”
“傅南洲这小子命真好,不用下地还能拿钱,住单间吃细粮,比我们在城里还舒服。”
“你酸什么酸?人家是赤脚医生,有本事的。你要是有那本事,大队长也给你安排单间。”
宋玉兰站在人群外面,听着这些议论,眼神闪烁。
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一下傅南洲的价值。
京城来的,干部家庭,每个月二十块钱零花钱,住单间,有院子,不用下地,受人尊敬。
而且他还年轻,长得也不差。
宋玉兰的目光在傅南洲的医务室方向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张明远。
张明远正蹲在知青点门口,捧着一碗黑面疙瘩,用筷子一下一下地扒拉着,脸色灰败。
宋玉兰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之前的投资方向,可能需要调整了。
她端着碗,朝张明远走了过去。
但这一次,她的脚步没有那么快了。
傅南洲回到医务室,关上门,把汇款单和信封放在桌上。
他先拆了张怀远的信。
信写得客气,但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
“南洲,吾儿见字如面。你在乡下一切可好?爸妈在京城一切都好,勿念。
明远从小娇生惯养,不习惯乡下的生活,你作为兄长,要多关照他,发扬兄弟情谊,互相帮助。
汇款十元,望你节约使用,不要乱花。”
傅南洲看完,嗤笑一声。
关照他?兄弟情谊?汇款?
张怀远说这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傅南洲在京郊农村的时候,谁关照过他?
谁跟他讲兄弟情谊?
那钱是单位邮寄过来的,可不是他们愿意的。
他把信纸随手折了折,连同信封一起扔进了随身空间。
不是保存,是眼不见为净。
周淑怡的信写得稍微软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明远从小没吃过苦,你帮帮他”。
傅南洲连看完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收进了空间。
他把汇款单拿出来看了看,收入了空间。
二十块钱,不多,但够用。
更重要的是,这两张汇款单证明了他在村民面前说的话不是吹牛。
他爸妈确实每个月给他寄钱,确实心里有这个儿子。
人设立住了,以后办事就方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