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重写了,来晚了】
时间拨回三月十五。
赵州的都督府是天保七年设立的。
太子殿下依靠赎买置换娄睿的财产,在赵州弄出了几顷在一块儿的田土。
位置不算中心,就在太行山脚下,真定县。
随后一年多,赵州府兵看着常山王、王曦、兰陵王等多位显贵浇灌,田土和百姓吸纳的越来越多。
如今已经成长为一处拥有三千户兵家的上府。
个中原因嘛,一来是东宫确实有威慑力,另一方面,赵州人口稠密,各大世家藏匿人口。
把人当牲口用。
管理府兵招人事宜的蔫坏,直接把旗帜竖在各大庄园的路口。
大着嗓门宣传优厚待遇。
只要你能够通过,为府兵客户,就能够上战场搏命做辅兵,脱离奴隶生活指日可待。
把那些身强力壮的少年郎唬的热血沸腾的。
真定县旧为常山郡,上一个本土英雄是赵子龙。
于是乎,应募者络绎不绝。
那些庄园大户面对穷凶极恶的大兵,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里面咽。
一方面严格限制麾下奴婢,发现念头就打死打残,另一方面和勇士府交涉。
大家坏的好好的,没有你这么卷待遇的,底下贱民吃过见过,还怎么安心为我大齐往死里干?
只不过,类似的诉求都被无视。
府兵大爷们打过胜仗之后一个个鼻孔翘到天上。
特别是看到曾经需要仰视的这些人对于自己卑躬屈膝,心中舒爽。
心中感念太子殿下给了自己新生的同时,要把曾经的屈辱发泄出来。
于是乎,许多拿了赏钱的府兵开始挥舞钱帛买卖土地,十分疯狂。
有进就有退,田土不会凭空产生,只会转移。
毕竟,乱世之中,基本上不存在自耕农这种群体。
百姓们当了府兵小地主们的佃户,自然就种不了世家大庄园的地。
底下的矛盾越积越多。
摩擦也就越来越多。
作为本地郡望、士人领头羊,赵郡李氏自然当仁不让。
肯定是要听取“民”意的。
有一些世家富户提议学习隔壁瀛州渤海高氏的先进经验,不行就制作恶钱,去把这些臭丘八的钱骗光!
赵郡李氏如今主房的门面人物,是五十多岁的太仆卿、前仆州刺史、时任赵州大中正的学问大家李稚廉。
之前太子殿下有过一面之缘的叔祖李公绪已经作古。
李稚廉表示,绝对不能这么搞。
府兵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产业,中宫还是咱们家出去的,以后也是一家人。
高氏不要脸,咱们爷们还要脸呢!
况且,做假钱名声实在不好听。
于是又有人提议,要不直接抬高地价,看这群穷比府兵买不买得起。
话音刚落,这人就被李稚廉叉了出去。
这不是公然跟太子殿下,跟朝廷对着干吗?你也想要被流放岭南?
去年太子殿下流的那几个不知道顺着洋流飘到了没有。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老太公可是要拿一个主意!
不然,看着这群兵子在我家门前整日耀武扬威,我可是睡不着觉啊!”
几个家主轻摇玉扇,摇头晃脑,咬牙切齿。
之前国族虽然跋扈,但只要伺候那些鲜卑贵人就行了,底层的鲜卑人还不是乖乖俯首帖耳。
可现在,太子一下子在赵州安插了三千户大爷,动也动不得,如芒在背啊!
“不急,如今殿下新得不世之功,势头正盛,年轻气盛,不懂老成持重,被谄媚、幸进之臣迷惑。
不知道治理国家的要务,是与民休息!什么是民?
还不是我们大家吗?把食干收回去,那群刁民的税朝廷收的明白吗?到头来还不得靠咱们?
物极必反嘛!总会有人等不及。
咱们河北不能出头。
届时,我等才好出来劝说太子殿下顺应民意,将此西贼恶政给停了。
至于现在,各家还是先保住田土吧!近来我李氏在山中开坡田,掠山民。
还是略有心得!”
“害!这叫什么事儿?
我家传承几百年,还没听说过被一群兵子给挤兑进山里面开荒呢!”
“少说几句,再忍几年,你且看他们!
好了,永安王不日要从瀛州南下归青州,我还要迎侯,今日就不留诸位了!”
李稚廉一番和稀泥,总算是把局势稳定。
端茶送客之后,心中忍不住慨叹,他家也算是为太子殿下尽忠职守了,仁至义尽。
既然太子殿下想要自己贴钱养丘八,那就养呗!
至于食干废除的事儿,他们家也就南安王和上洛王两家,取了就取了吧。
河南荥阳郑氏那边儿才是要命,四五个郡国的税收啊!他觉得,等等看,或许郑氏会有惊喜给他。
不过,也是在这个时候,一声通报直接让他愣在原地。
“大家!(对饱学之士尊称)
祸事了祸事了,叔让公被扣在勇士府,一夜未归!
南安王妃哭求南安王,其已经派兵过去要人了!”
“什么?你说谁?
南安王带兵去了?!!”
李稚廉突然抓住小厮的衣领,瞪大眼睛,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
老迈的身躯重新焕发活力,一个鲤鱼打挺从胡凳上起身。
“备马,走,截住他!!!”
……
陈明显。
光州海安人,生于旧朝,今年二十九。因随兰陵王、斛律都督、哥舒大都护奔袭突厥王帐。
得封六品劲武将军,调入赵州勇士府,为折冲都督。
其实他是不想来的。
故土难离嘛。
然而,府兵制度有序。
达到了折冲督这个级别,就得出外镇了,防止养出本地军头。
故而,陈明显只能够拖家带口,来到了异乡。
好在赵州的勇士府中,亦有不少曾经的袍泽兄弟,也不算太难熬。
而且,东宫特许将官带家属,还给安置的田土。
户中有妻得田二十亩,不得买卖。
若有直系子女,可再加二十亩。
陈明显的妻子沈氏很漂亮。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她是胶州大户出身,去往光州路上,遇到了盐枭混战的乱兵,全家被杀。
彼时陈明显还是乡中豪侠,来了一场老套的英雄救美。
那个时候,陈明显二十五。
看着她傻乐。
沈氏女娘问他:“你在笑什么?”
陈明显只是挠头傻笑。
于是乎,沈氏成为了他的妻子。
这些年,也是极为卖力,如今已经有一子一女。
男的为兄,七岁,女的为妹,五岁。
平日里,一手一个,也算是人生美满。
府兵制度,春秋农忙之际,十日一操,夏冬,五日一操。
每次出操的时候,沈氏就抱着孩子望着他,为他整理行装。
孩子们会甜甜的让他小心,并且讨要山中的稀罕物事。
虽然才来到赵州几日。
但是陈明显已经觉得,这个地方真美,特别适合他。
他的木匠活不错,远远见过太子殿下一面,便刻了一个木雕,每天晚上夫妻俩悄悄给太子殿下生祠祭拜。
不过大多时候,陈明显都会忍不住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和妻子开一局。
实在是罪过。
操练结束的时候,陈明显手中还带着一捆用来雕刻的木材,因为他的儿子想要一把木弓。
他觉得儿子以后肯定能像斛律都督和兰陵王一样,封狼居胥,建功立业!
不过,这一天,当人生美满的陈明显再一次走回村落,只收获了三具尸体。
沈氏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发覆面,身上几多青紫,脖颈上一双黑红色的手印如此醒目。
而之前亲切喊他“爹爹”的两个孩子,男孩儿被钝器砸的血肉模糊,头颅几乎要嵌进胸膛。
女孩儿,则是以天体。
被一只匕首穿胸而过,还保持痛苦的扭曲之色。
除了陈明显,还有几个汉子怔愣走向了自己的家人。
“谁,谁……干的……”
陈明显张大嘴巴,调整了很久,才发出了声音。
朝着旁边的一个果毅校尉问道。
他带着八百兵去山中操练,不过两日,不过两日。
这个校尉还没有开口。
旁边已经有人说话:
“陈大郎!
昨日真定县中,县令有上巳社火,他们结伴去参加了。
结果……结果……
俺们从水沟里面把他们扒拉出来的,没人承认。”
话音未落,陈明显已经转过头来,看向了背后,沉默地卸下了战马上的皮甲。
给自己披上。
其余几个死了家人的汉子也是如此。
没有人劝阻,当然,也没有跟从。
毕竟,谁都知道陈明显要去做什么。
他们还舍不得刚刚到手的军功和家业。
司掌军纪的军虞侯也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看着他们,骑上战马,奔向远处的真定县。
入夜的时候。
陈明显等人浴血而归。
他们绑着一个人回来。
真定县令,李叔让。
他甚至连骗都懒得骗,直截了当的承认了。
他确实有敲打这个新来的府兵折冲督的意思。
朝廷想要废食干,给府兵扩田。
他的女婿南安王高思好的田土就是他在代管,南安郡在河南,不过他们李氏和荥阳郑氏私下交换了包税区。
把南安郡换到了常山郡。
这样的话,双方都合适。
而今,既然要改,那怎么也要通个气,常山郡的食干中已经有不少他们自己的地,可得讲讲清楚。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
给朝廷留足三分,剩下的九十七大家分果果,差不多了。
账面上能过的去,都是可以操作的嘛。
当年他们河北世家就是这么着从石氏赵国、慕容燕国攒下的家业。
不过,老话说,欲先与之,必先取之!
为了震慑陈明显这个光州来的刁民,让他不要狮子大开口。
李叔让准备把这群刁民的妻小扣下,然后逼他就范。
谁曾想啊!
都怪那小娘子长的甚是可人!
三四岁年纪,就有美人胚子!
李老爷心善,见不得美人流落在外,准备好生栽培。
那个姓沈的挺身而出,自愿的啊!她自愿说服侍李老爷我!
本官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结果这贱婢竟然趁着老爷审问犯人累的睡着,想要跑路!
这怎么行!这是妥妥的藐视上官,欺诈啊!
于是乎,李县尊被逼无奈,只能够把这群胆大包天的逃犯给击杀!扔到水沟里面。
这都是无妄之灾,误会啊!
直到被抓到勇士府。
李叔让非常有上官的气派,还挺直胸膛。
他觉得陈明显不敢杀他。
笑着朝着周遭府兵说道:
“你们这些人,本官知道,不过就是为了泄愤罢了!
为了妻子,搭上前程不值当!
陈明显,吾有义女,知书达理,还是我赵郡李氏贵女,赔给你如何?
大丈夫何患无妻?
还有你们,一人一个美人!
若是不够,吾这里还有一些田土、金银,你等一并用了!”
说着。
李叔让的胸膛挺的更加高了。
啪!
然后,他就挨了一巴掌。
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懵逼。
旋即眼中突然冒出了一团火,他大喝一声:“你们敢打本官!知道本官是谁吗?
先祖李牧,家祖湖州长史,家父李豹子亦为四品!我是赵郡李叔让!
知道国舅李祖勋么,我与他称兄道弟!”
李叔让的话并没有让众人停下。
陈明显沉默磨着刀。
越来越多的府兵从家中走出,他们开始在村中制作篝火。
技术熟练,手脚麻利,这是熟练了。
从草原学来烤全羊技术。
他们都是随着兰陵王北征归来的。
草原上,有一个部落烤了他们的一个兄弟,应该是个北豫州的府兵。
此后,敌对他们的部落,兰陵王会下令用这样的方式去对待,用来震慑,之后,就很少有人敢反对了。
李叔让双手双脚被钓上木杆,下方是渐渐燃烧的火焰。
他开始挣扎,但是他的头发已经烧着了。
直到现在,他终于害怕了。
他的世界观遭到了挑战。
“你们怎么能杀我,你们怎么敢杀我,我是赵郡李氏之后!
你们放了我!我不追究!
东宫太子称我为堂舅!”
听到这句话,正在磨刀的陈明显顿了顿。
突然,他抬头,露出了笑容道:
“你骗我,太子殿下只有一个叫李国忠的舅舅。
他在晋阳,我们见过。”
下一刻,刀子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改花刀,才能烤的嫩。
突然,陈明显顿了顿,想到了什么,走回家中,取出了自己雕刻的太子策马雕塑,放在了场中。
将太子的目光对准了场中。
不一会儿。
场中回荡着凄厉的惨叫。
夜里。
陈明显咀嚼着盘中的肉,顺着浊酒吞咽下去。
将自己的妻子女投入火中。
才背起行囊,火光映照之下,陈明显的头发不知道何时已经花白。
他张了张口,朝着面前众人拱了拱手,掏出官印递给都督府军虞侯道:
“一人做事一人当,上官问责,我自会向太子陈情自首。
此为官印!”
“殿下定然会给你一个公道。”
众人朝着他们叉手行礼。
第二日,南安王高思好军至。
讨要岳父。
八百府兵明火执仗,陈明显等人,走出来。
“尔等胆敢杀官造反?我丈人何在?”
高思好提枪纵马。
“在我等腹中,吃不下的,在这儿!来取!”
陈明显抬出还剩下半扇的人。
扔在地上。
众皆大惊。
特别是隐藏在人群中的李稚廉。
高思好倒是摸了摸下巴,十分好奇。
他本不是高氏宗族,但是因为勇猛善战,被先上洛王高思宗(前文高元海之父)认为义弟。
又在天保五年征柔然时,被皇帝高洋称之为“尔击贼如鹘入鸦群,宜思好事。”
故而更易汉名为“高思好”。
猛将总是喜欢勇士的。
不过,想到了李稚廉的嘱托,他还是微不可察叹息一声,板着脸,点了点头道:
“既然认罪,可愿伏诛?”
“愿去邺都辩白!”
陈明显顿了顿,看向背后府兵。
点了点头。
随后,高思好挥了挥手。
卫队上前将其绑缚,头也被布匹蒙上,扔上马车。
不知道颠簸多长时间,可能几日,也可能是半天。
陈明显等人只觉得昏昏欲睡。
突然,马车停住,等了大约半个时辰。
他快要忍不住的时候。
布匹突然被掀开。
邺都这么快就到了?
陈明显眯着眼睛,适应强光。
突然,他的绳索被割开,一个穿着甲衣的陌生人将手中刀递在他手中。
喊道:“我是来救你的!”
“我不认识你,你是?”
陈明显狐疑看着他。
而四周,已经多了十几个陌生人。
他们在道左芦苇丛中。
陈明显眸光一拧,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要大喊,身后就被推了一把,整个人踉跄扑了出去。
左右,同他一块儿被解绑的几人也被推到道上,手中持刀,凶神恶煞。
与此同时,左右响起大喝,那些陌生人瞬间冲出:
“杀王!杀王!!!”
陈明显大嗐,正要挥手,突然,一只箭矢穿他胸膛而过。
远处,李稚廉收弓,一脸诚惶诚恐叹道:
“大王,我不知此处有贼人啊!”
永安王高浚皱眉,看着李稚廉从容派人诛杀这些人,他还没有来得及审问。
翻身下马,看着这些人身上的皮甲,皱了皱眉,开口道:
“太子的府兵?”
“这……许是误会?可能是扮做府兵的流寇?”李稚廉疑惑。
“不论如何,要查!”
高浚转头,盯着李稚廉。
赵州大中正点点头,方才躬身道:“南安王已经备好宴席,等待大王驾临!”
高浚颔首,策马而过。
李稚廉亦步亦趋。
而背后,陈明显瞪大的眼睛看着远去的队伍,随后被收尸的拖走,随意丢弃在远处水沟之中。
是夜,南安王府觥筹交错。
酒酣耳热之际,南安王与赵州大中正一同解手。
南安王有些好奇:“为何要做成府兵袭杀?要灭口,不应该直接诛杀么?”
“这事儿,得上称!闹大!府兵丧心病狂造反,杀朝廷命官,动静太小,太子殿下容易压下来。
除非行刺永安王!
届时,天下侧目,真相就不重要了。
叔让死的正好,死的轰动天下。
南安王,你的丈人要成为流传千古的天下名士了。
对了,近些日子莫要张扬,赵州或有太子的采风使。”
李稚廉尽可能用坦白的语气说道。
可是高思好依旧一脸懵逼,只是感慨道:“可惜了一个好汉子,我还未曾与他讨教!”
李稚廉捂脸。
甩了甩手上的污秽,老了,淅淅沥沥的。
随后从脑袋上取下毛笔,万千话语汇成一行字——
“三月十八,永安王行至赵州,府兵折冲督陈明显造反杀王,意图不轨,臣稚廉惶恐,请太子决断!”
吹一口气。
随后趁着思路清晰,给冀州、幽州、瀛州的老朋友们分别去信,没别的意思,让水再浑一些。
造势嘛!
突然,李稚廉悲从中来,痛哭流涕。
南安王大惊,问道:“大中正何意也?”
“呜呜呜!我本欲为纯臣,奈何主上少长深宫,未辨人之情伪,昵近凶狡,疏远忠良,君侧有害啊!
百姓物议汹汹,皆我之过啊!
我愧对高王,愧对文襄啊!”
李稚廉捶胸痛哭,真情流露。
而南安王束手无策,茫然点头,突然他的手被抓住。
李稚廉看向他:“大王,君为皇枝,宜负重任,除君侧之害啊!”
南安王瞪大眼睛,连连摆手:
“我不可!陛下英雄天子也,我为此事,必死也!”
对,高思好是高洋的狂热粉丝,把皇帝陛下当作神明的那种,还曾经提议加入百保。
被皇帝陛下拒绝了。
“不急不急,我随口一言罢了!”
李稚廉面色不变,拍了拍南安王的手,喃喃道:
“时候,还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