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李公叔让,年少时敏而好问。
六岁能言诗,八岁能作词,十二岁通读古今,才能经天纬地,为我朝名士。
这样的人,竟然在任上被无故诛杀。兵子擅杀大臣,其无后乎?
自周秦汉晋以来,从未耳闻!
府兵,本是西贼苏绰为宇文黑獭霸府集权所用!
我朝上国也,岂可用伪朝之法?
臣郎中令崔昂死谏,请罢府兵!”
“臣殿中御史郑应显附议!
府兵不动,人心思变呐!百官人人自危,相互检举,这是暴虐导致的祸端呐!
还请殿下效法陛下,安定人心,和睦天下!”
“臣司农少卿王标附议!”
“臣左辅将军卢少温附议。
殿下,岂不闻邺下传唱童谣?
高台倾,铜雀哑,君侧有害啄王家?
路中但有行人问,直指唐花满天涯。
君侧有害,何也?
唐邕也!此人提议废除食干,是在毁坏我大齐根基。
定然是周人的细作,即便不是,那也是图谋不轨之辈,理应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
铜雀台下,跪了一地的忠贞之士。
声音洪亮,为三台一景。
远处,金凤台顶。
高殷眯着一只眼睛,一只手持单筒望远镜。
另一只手虚空抓握,好像在描绘他们的眉眼。
“刘桃枝!”
突然,太子用手摁住手中的望远镜,喊了一声,挺直胸膛。
“殿下!”
刘桃枝走到了高殷的身边。
“你说,父皇在的时候,有人曾如此逼宫么?”
“有,但也曾是天保初年之事。”刘桃枝看了一眼远处,说道。
“哦,看来是孤脾气太好了,如之奈何。”
“殿下,我愿为殿下分忧!”刘桃枝急忙说道。
“哦?卿要如何做?”高殷笑眯眯看着他。
“我为殿下拖出去,打杀了他们!”
“欸!”高殷举手,摆了摆手道:“此等忠贞之士,为国为家,看看,哭的多投入啊!岂能不教而诛?”
“那殿下的意思是?”
“你那句话,把杀字去了。
桃枝啊,在孤的身边,要耳濡目染,岂能和老奴一般,整日杀杀杀的。”
高殷悠悠开口,听到“老奴”二字,刘桃枝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不过还是点点头,下去准备。
拖出去,打。
“哦对了,莫要用孤的骁果!”
“嗯?”刘桃枝疑惑,难不成殿下要让他一人下去把这些人赶跑?也不是不行。
“害,孤早就为你准备好了。”
高殷拍了拍手,吹了一个口哨。
刘桃枝看向了金凤台之下,殿中一群少年、青年士子鱼贯而出,身着国子监的校服。
去岁国子监重新开始招收学生,跟着太子殿下回来的一千名河北、山东士子们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其中虽然多有世家子,却也是不受宠的那种。
不然也不会跳上船跟着太子殿下来到邺都找机会。
如今眼看薛道衡已经授官,进奏院的官品级虽然不高,而且累人。
但确是东宫直辖,未来上升空间巨大。
特别是眼瞅着就要改朝换代了。
已经是最后的上车机会了。
郉邵和孔长孙代为传达了殿下的意思,表示朝中这些老东西对殿下不满意,操纵流言蜚语啊!
这些人就已经攥紧拳头。嗷嗷为殿下张目。
谁敢说太子殿下一句不好,一千名国子监、太学生第一个不答应!
“打!谁冲的最前,孤赏他宝弓!”
太子殿下朝着房屋下面举臂高呼。
人群中还混杂着承华馆的少年。
裴世矩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第一个冲出去喊道:
“国朝养士,就在今日!
老狗安敢唁唁狂吠,吃某家一拳!”
于是乎,数百个热血上头的学生冲下台阶,朝着那跪地哭诉的忠贞大臣们冲去。
吓得几个世家清流目瞪口呆。
那冲在最前头的是什么东西,怎生的如此雄壮?
“跑啊!!”
于是乎刚刚还说要死谏的一些大臣拔腿就跑,甩开膀子,老当益壮。
“那是谁?崔昂?老东西都六十了吧,跑的虎虎生风、一日千里啊!”
高殷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的津津有味。
旁边的刘桃枝咽了咽口水,提醒道:
“殿下,臣下手还有个分量,这些学生,可不知轻重……”
“那又如何,汉代,被太学生堵门追打的是谁?
是十常侍,是李膺那样的酷吏。
哈哈哈!不错!
这小玩意儿赏你了。”
高殷将手中的望远镜扔给了刘桃枝。
让他受宠若惊。
“此物珍贵,臣不敢!”
“崔士顺昨日磨了十几个,你不要还我,我送去给陈山提。”
“殿下,既如此,臣恭敬不如从命。”
刘桃枝肃立躬身。
“好,这才对嘛。”高殷翻身下了梯子,走进台阁之中。
杨愔正在喝茶。
“杨相倒是清净,躲我这儿来。”
“呵呵,殿下,老臣已经顶了三五日,家门口都被贴上字帖追着骂了。
没奈何被长公主赶出来,只能寻殿下您喽。”
杨愔耸了耸肩。
“这些人也只会唁唁狂吠,如狗一般。”
“哈哈哈,殿下一针见血!还真是如此。
他们说来说去,无非是想要漫天要价。
殿下若是应允废除府兵,杀唐邕,彼辈还会得寸进尺。
若是强硬,他们则会退而求次,请求殿下暂缓府兵拓土之事。
即便是搁置此事,如赵州生了变故,彼处的食干,检地均田等事,也要暂停,等事情弄完。
这会儿功夫,估计已经开始重修账册喽。”
杨愔吹了吹面前热茶,抿了一嘴,皱眉。
太子喜欢喝这种炒茶叶泡的,他还是喜欢加上蜂蜜和豆腐。
“呵,若是唐邕这种东西都查不出,那他——也该死了。
不说这些人了。
说正事。
赵州的案子还没有水落石出,这些家伙就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这是有人想要向天下昭告态度啊。
还有瀛洲、冀州那些人,孤一一记下了。
杨相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忍不住?”
高殷坐在他的对面,随手从角落阿罗的衣服搭包之中掏出一把雀头糖,扔进口中。
无视阿罗杀人一般的眼神,伸了伸懒腰。
“殿下答应过老臣不兴株连的。”杨愔无奈苦笑。
“株连,讲的是无辜。此等人无辜么?”
高殷摊了摊手,指着外面,道:
“孤不觉得。
他们总是记吃不记打,觉得法不责众,刑不上大夫。
然则,错了就认,认了就罚,天经地义。
一个人是罚,一百人,一千人,万人也是罚。
昔年拓跋焘诛清河崔氏,杀人十万口。
孤不残暴,也取个整吧!”
太子露出了满口白牙,杨愔抖了抖。
“殿下想做就做吧,老臣既然已决定,便不会更改。
魏氏、卢氏、郭氏等,都佩服殿下大兴教化之意,多有配合。”
“也好。不过他们最好快点儿,孤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再不来,孤就要挨个找他们了。
要不然,再拖下去,兵都堆在邺城。
高句丽那边还以为孤虚张声势呢!”
高殷摩挲下巴,站起身来,喃喃自语。
旋即,朝着宫外走去,回头道:
“对了,母后已经回信。
不日会有中宫教令去往府上,让杨蔓莫要乱跑了,人都不见,如何纳采——
时间差不多了,杨相先安坐,今日三叔归京,孤倒要看看,小小一个赵州,究竟有何蹊跷。”
“多谢殿下!
不过,永安王这就回来了?够快的。”
杨愔听到前半句满脸堆笑,随后露出讶然。
今日才二十七,三月份还没有过。
“三叔来信说,他和陈山提、法深一块儿查的,赵州的案子很有意思。
他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知情人,想要给孤看看。
孤很有兴趣。
唐邕也派了长孙兕回来,说有事相告。
忙啊!”
“哦?既如此,殿下请便。”
……
与此同时,同一片天空下。
齐国,洛州与北豫州交界。
大河河桥。
因为河桥连接洛水口的常平仓,此处多有流民汇聚。
但今日尤其多。
好像是被特意驱赶至此。
突然,一个脸上涂黑,身材魁梧的“百姓”高举拳头,大喊一声:
“高氏窃国,元氏当兴!”
周遭十几个人跳起来鼓动,然而没有人响应。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而刚刚出声的汉子灵机一动,大声疾呼:“跟着我,有饭吃!!”
随后,周遭流民才有了些许生气,随后一股脑朝着远处的河桥而去。
而远处,悬挂“郑”字大旗的队伍藏在河道拐角处。
声音微弱。
“真要做?”
“家中老大人应了!不做可乎?再说了,李氏失两个郡国就弄的如此大场面,天下皆知。
我郑氏可是足足丢了六个郡的食干税权!”
恰在此刻,远处流民轰然而动。
听到动静。
郑氏宗子跳了起来大喊一声:
“元氏再起!诛杀国贼!”
身后,众人轰然而动。
骑士冲出,直接撞在人群中,肆无忌惮。
血肉横飞。
远处,还没有打完,书吏却已经左右开弓,写出了一篇四六骈文格律优美的战报。
阳州外兵参军郑子尚、成皋令郑利觉察元氏逆贼藏匿,奋勇杀贼,审问得知,皆曰无奈从贼。
食干土地,佃户凭依也,失之,恐为人所乱。
故河南多流民!郑氏世受国恩,请为朝廷分忧,暂罢均田事,施粥救民,巡视各处,为朝廷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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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书·循吏·宋世轨传》原文:
“洛阳民聚结欲劫河桥,吏捕案之,连诸元徒党千七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