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省十月底的清晨,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那种“喔喔喔”精神抖擞的打鸣,是拖长了调子的、懒洋洋的“喔......喔......”,像没睡醒的人在打哈欠。
雾气从甘蔗田那边涌过来,不紧不慢的,把整个村子裹进一层白茫茫的纱里。
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近处的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隔壁牛棚里那头老牛的咳嗽声都湿漉漉的,像是含着水。
温岁安睁开眼,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土墙,茅草顶,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灰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
昨晚沈梓恒睡在最里面,靠着墙,沈梓潼睡在中间,她睡在床外头。
现在,最里面那个位置空了。
温岁安坐起来,沈梓潼还在,正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身子侧躺着,两只手缩在枕头边上,蜷成一团。
忽然她动了一下,先是把脸往被子里拱了拱。
然后两条小胳膊从被子缝里伸出来,往前一抻,小屁股撅得老高,整个姿态像一只刚睡醒、正在伸懒腰的小猫。
拱了大约有五六秒,她才慢慢缩回来,然后懵懵懂懂地坐起身。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印子,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不知道在看哪。
她就那样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安静得像一只摆在床头的布娃娃。
温岁安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孤儿院的孩子是不敢赖床的。
赖床会没饭吃。
可她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一件事。醒了之后先不动,安安静静地躺着,等阿姨来催的时候才“刚醒”。
不吵不闹,不给人添麻烦。
时间久了,就真的不会闹了。
这个孩子,也是这样。
“潼潼。”温岁安轻声叫她。
沈梓潼没有反应。
还是那样坐着,眼神空空的,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但不知道那是在叫她。
温岁安没有急,也没有再叫。
她起身去灶房烧了热水,兑在木盆里,端到床边。
然后她把沈梓潼从被窝里捞出来,沈梓潼被她抱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
温岁安给她洗脸。
温热的毛巾敷上去,沈梓潼眨了一下眼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感受那个温度。
“烫?”温岁安问。
沈梓潼没有反应,但也没有躲。
洗完脸,温岁安把她的头发拆开。
乱糟糟的小揪揪散了,头发打着结,她用梳子一点一点地通,从发梢开始,慢慢往上。
疼的时候沈梓潼会缩一下肩膀,但一声不吭。
梳通了,温岁安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两个小辫子,用红色的头绳绑住。
然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白净的小脸,圆圆的,杏眼,翘鼻,两个小辫子扎得整整齐齐。
沈梓潼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软乎乎的新衣服,又抬头看了看温岁安,那目光不是聚焦的,还是散着的,但方向是对的。
她在看温岁安。
温岁安没有惊动她,端着水盆出了里屋。
院子里,沈梓恒正好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空的,边沿还滴着水,显然刚洗过。
那股淡淡的尿骚味混着肥皂水的味道,温岁安闻出来了。
她认出了那个搪瓷盆,昨天在沈聿白屋里,床边的地上就放着这个盆。
当时她没多看,只以为是接污水的。
现在看到沈梓恒端着它从外面回来,她才明白那盆的用途,也明白了这孩子一早不见了人影是去做什么。
倒尿盆,洗干净,再端回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做这些事做得这样自然,显然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岁安没有说什么“辛苦”之类的话,因为她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同情。
他只是做了他该做的事,一直做着。
她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怜悯,是敬意。
“洗了手,准备吃早饭。”
她说,语气和昨天一样,平平淡淡的。
沈梓恒微微点头,目光从温岁安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里屋的门开着,沈梓潼坐在床边,干干净净的,头发扎成了两条小辫子。
他愣住了。
他的妹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净过了。
太姥在的时候,潼潼每天都是干干净净的。
太姥会给她扎辫子,会用头绳绑两个小揪揪,会把她穿得漂漂亮亮的。
可是太姥走了以后,再也没有人给桐桐梳过头了。
头发打结了,就那样结着。
脸脏了,就那样脏着。
衣服破了,就那样破着。
他不是不想帮妹妹梳头。可他不会。
他试过,拿梳子使劲往下梳,潼潼疼得直缩,缩完了也不哭,就是那样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他就不敢再梳了。
可现在,潼潼的头发顺了,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还绑了红色的头绳。
沈梓恒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说不出那个字,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这个字,他已经很久没说过了,太姥走了以后,就没人值得他说了。
他没有说话,端着搪瓷盆走到灶台边,把盆倒扣在墙上晾着。
灶台上,昨天剩的那把挂面还在。
不多了,但够四个人吃一顿。
温岁安把水烧开,面条下锅,正想着只有面没有菜,沈梓恒不知什么时候从灶台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小把青菜。
叶子绿油油的,还带着露水,根部有一点泥,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
是十月下旬长的早熟菜心,粤省这个时候正是吃菜心的季节,梗子脆生生、肥嘟嘟的,叶子舒展开来,透着水灵灵的绿。
温岁安接过来,在水缸里洗了洗,切成段,下到锅里。
菜心的清香混着面汤的热气一起涌上来,灶房里一下子有了烟火气。
“哪儿来的?”温岁安问。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声音不大:“张奶奶给的。”
“张奶奶?”
“大队长的媳妇。”沈梓恒顿了顿,“太姥在的时候,张奶奶也常来。太姥走了以后,她有时候会给送点东西。青菜、红薯、有时候是一碗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