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盛了四碗面,一碗端到东厢房门口,两碗放在灶台上,一碗自己端着。
沈梓恒把门口那碗面端进去给沈聿白,出来的时候,温岁安和沈梓潼已经蹲在灶台边开始吃了。
沈梓潼不会用筷子,温岁安给她拿了一把木勺子,她把勺子攥在手心里,笨拙地往嘴里送。
吃得满嘴都是面汤,但她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没有停下来。
沈梓恒蹲下来,端起自己那碗面,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温岁安问他:“梓恒,你今天要上工?”
他点了点头:“打猪草。一天三个工分。”
八岁的孩子,一天挣三个工分。
温岁安没有说什么“你应该去上学”之类的话。
因为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地方,吃饭比上学要紧。
“潼潼在家谁看着?”她问。
沈梓恒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她自己在家。之前都是这样的。”
温岁安看了他一眼。
之前都是这样的,也就是说,这个两岁半的、不会说话、对外界几乎没有反应的小女孩,每天被一个人留在这间破屋子里,从早到晚。
她没有说“那怎么行”。
她只是说:“今天我要去镇上供销社买东西。我带着潼潼去。”
沈梓恒抬头看她,目光里有犹豫,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
“你……带她去?”
“嗯。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沈梓恒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面。
他的碗空了,他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声音不大:“爸,她说要带潼潼去镇上。”
过了几秒,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沙哑的:“好”。
只有一个字。
可那个“好”字里的东西,不止一个字。
沈梓恒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院门。
他要去上工了,背上的筐比他的人还大,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温岁安,是看灶房门口,潼潼正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穿着新衣服,扎着小辫子。
沈梓恒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温岁安收拾完灶房,把沈梓潼从地上抱起来,拢在怀里。
沈梓潼趴在她肩头,小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有搂紧,但也没有松开。
灶台上还留了两碗面,用锅盖盖着。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外。
“我带桐桐去镇上,下午就回来。灶台上留了两碗面,中午你让梓恒过一下水就能吃。”
她知道沈梓恒会烧水热饭,不然不会这样说。
昨晚洗澡的水,是他自己烧水、自己盛的。
一个八岁的男孩,能把这些事做得这么妥帖,不是天生就会的,是没人帮他,他不得不学会的。
屋里没有回应。
但温岁安知道他听见了。
她说完就走了,怀里抱着沈梓潼,小小的身子暖乎乎地贴着她。
沈梓潼趴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偶尔动一下,把脸往她脖子里埋一埋。
从山脚下到村口,要走差不多两刻钟。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得绕着走。
路两边是甘蔗田,十月底正是砍甘蔗的时候,田里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弯着腰挥着砍刀,甘蔗秆子倒下去一大片,哗啦啦的。
空气里全是甘蔗的清甜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沈梓潼趴在她背上,很安静。
偶尔动一下,把小脸往温岁安的肩膀上蹭一蹭,像个挂在背后的小包袱,不吵不闹。
到了村口的大榕树下,牛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是一辆板车,牛是黄牛,毛色发亮,眼睛很大,耳朵一动一动的。
车上铺着几层稻草,稻草上坐着五六个妇人,有的挎着篮子,有的抱着孩子,说说笑笑。
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皮肤晒得黝黑,脸上全是褶子,戴着一顶破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旱烟,见温岁安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
“同志,去哪啊?”
“镇上供销社。”
“上来吧。五分钱。”
温岁安从兜里掏出五分钱递给老汉,一手抱着沈梓潼,另一只手撑着车板,爬了上去。
车上几个妇人偏头打量她,那种打量不是什么恶意,就是村子里来了生面孔,多看一眼。
但有一个,目光不一样。
那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圆脸,颧骨高,嘴唇薄,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看人的时候先看脸,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像是在掂量一捆柴值多少钱。
温岁安不认识她。
但张水花认识温岁安。
这女人叫张水花,是刘招娣娘家弟弟的媳妇。
方家花一千块从大溪村买个媳妇的事,早就在田溪村传开了。
张水花听刘招娣提过这桩买卖,刘招娣的原话是:“李家那个二丫,老实,话少,好拿捏。”
好拿捏?
张水花今天倒要看看,怎么个好拿捏法。
“哟,这就是方家新娶的媳妇吧?”张水花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车的人都听见了,“听说花了一千块呢?啧啧啧,一千块买个媳妇,方家可真舍得。”
温岁安没有说话,把沈梓潼在怀里拢了拢。
张水花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声音又拔高了半度:“听说你家那个男人,疯得连人都认不得,还得捆着?啧啧啧,你可真是好福气啊,嫁了个这样的。”
旁边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一把甩开,声音反而更大了,“拉我做什么?我说错了吗?一千块买个媳妇回来伺候一个疯子,还不让人说了?这年头,还有人上赶着跳火坑的,真是笑.......”
“说完了吗?”
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不大,但砸出来的坑谁都看得见。
张水花的嘴还张着,那个“话”字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沈聿白是疯了,可他档案上写着什么,你知道?”温岁安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退伍军人,立过战功。国家发给他的抚恤金和补贴,每个月按时到账。你说他是疯子,没关系。你当着全车人的面,再说一遍‘国家养着的退伍军人是疯子’,我听听。”
张水花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是红。涨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找不到人理论的那种红:“你,你少给我扣帽子!我说的是你男人,又不是说国家......”
“我男人就是退伍军人。你说他,就是说所有退伍军人。”温岁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隔壁村的事情你听说了吗?有个妇女,在公开场合辱骂军属,被举报上去,全家送去农场改造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顿了顿。
“张水花,你想去农场体验一下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