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货员帮温岁安算账时,她转身走到另外的柜台。
“这个牙刷,要四支。大人两支,小孩两支,再来一支牙膏。”
售货员拿下一支中华牌牙膏,绿白相间的包装,上面印着标签。牙刷塑料柄的,一头毛刷,另一头圆滚滚的。
“牙膏六毛八,牙刷三毛五一支,四支一块四。一共两块零八分,加一张工业券。”
温岁安掏出两张一块的纸币,又翻出一张工业券,递过去。
售货员接过,找给她两分钱。
温岁安又买了一卷白色棉线,一包针,一把指甲钳,一把砍骨刀,一个磨刀石。
都需要票。棉线和针用日用品券,砍骨刀和磨刀石用工业券。
她拿出对应的票,拿给售货员。
箩筐满了,沈梓潼趴在她肩头,偶尔探出头看一眼,又缩回去。
最后,她在柜台一角落看到刮胡刀。
老式的双面刀片刮胡刀,金属柄,银白色,在玻璃柜里闪着冷光。旁边放着配套的刀片,一盒五片。
“同志,刮胡刀多少钱?”
售货员看了一眼:“三块二,加一张工业券。刀片一盒五毛,也要券。”
温岁安掏钱时,又拿了雪花膏、蛤蜊油、红头绳。
雪花膏和蛤蜊油要日用品券,红头绳不要票。
售货员算着账,边问:“买齐全了?”
“嗯。”
温岁安没多说,把钱和对应的票递过去,接过售货员的找零。
她抱着沈梓潼从供销社出来的时,看见门口卖糖球的。
搪瓷盘子,摆着满满的糖球,用花花绿绿的玻璃纸包着。
温岁安买了两颗。
剥开一颗,塞到沈梓潼嘴边。
沈梓潼抿了一下,把糖含了进去。
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下,眼睛微眯了一下。
温岁安把另一颗糖揣进口袋,抱着沈梓潼,背着箩筐,往大槐树方向走。
快到路口,前面围了一群人。
不是那种看热闹围成一圈,是那种出了事才有的围法。
人挤着人,声音很吵。
有人在喊“让一让”。“散开点”。有人在叫“有没有医生”。还有人在拍巴掌,像是在叫人。
温岁安没想凑过去,可她透过人群缝隙,看见地上躺着的人。
一个老人,花白头发,一动不动,脸色发紫。
“叮。”
意识深处,系统声响了。
【临时任务触发。救治晕倒的老人。】
【任务奖励:50积分 + 银针一套。是否接受?】
“接受。”
她抱着沈梓潼挤进人群,一边挤一边说:“让一让,我是医生。”
人群让开了一条缝。
地上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
面色青紫,嘴唇发乌,一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半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眼睛闭着,呼吸急促微弱,喉结上下滚动。
温岁安蹲下,把箩筐放在旁边,让沈梓潼桐在箩筐旁坐下。
沈梓潼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她坐下了,安安静静,嘴里还含着那颗糖。
温岁安伸手探住老人脉搏,同时在心中对系统说:“扫描。”
【深度扫描启动。】
【检测结果:急性心肌梗死前兆。】
【冠状动脉供血急剧下降,心肌缺血严重。不及时处理,将在短时间内发展为完全性心梗,危及生命。】
【建议:立即刺激相关穴位,改善冠脉血流。】
【推荐方案:针刺内关、膻中、巨阙、百会。】
温岁安手指在老人腕上停了片刻,心里有了判断。
不是普通晕厥,是心脏问题。
必须马上扎针,等送到医院来不及了。
可她手里没有针。
“系统,把奖励的银针给我,救人要紧。”
【临时任务奖励需完成任务后方可发放。系统不支持提前支取——】
“你扫描结果也看到了,他这是心梗前兆,几分钟的事。”
温岁安一边掀开老人的领口让他呼吸顺畅些。
一边在心里快速说,“你不给我针,他死在街上,你的任务还怎么完成?”
【系统正在审核——】
“审核什么?你是要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死?”
沉默。两秒。三秒。
【临时授权——银针已兑换至空间。消耗0积分。】
温岁安意识一动。
从空间取出一卷布包,捏在手心,假装从箩筐底层翻出来。
她飞快地摊开布包,十几根细长银针在晨光里闪着光。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针,这是要针灸?”
“中医那一套吧?现在不让搞这些……”
“嘘,小声点,人家在救人呢。”
声音很小,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这个年头,中医针灸是忌讳的。破四旧的时候,针灸针、经络图、甚至祖传的药方都被当成“封建糟粕”烧了不少。
中医老先生被批斗的、下放的,不是个例。
可在场的这些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制止。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是因为地上躺着的人脸都紫了,眼看着就不行了。
救人要紧,别的……往后再说。
温岁安充耳不闻。
她手里的银针刺入老人头顶的百会穴,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针刺入人中,喉结滚动得更剧烈了。
第三针内关,第四针膻中,第五针巨阙。
她的手稳得像机器,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不深不浅,不偏不倚。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不是不说话了,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被那几根细长的银针压住了。
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就算心里觉得针灸是“老古董”“封建迷信”,可那姑娘的手法和镇定,让他们谁都不敢开口。
几十秒后,老人的眼皮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浑浊的、带着茫然的目光,先是看着天,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向温岁安。
“醒了!醒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方才那些小心翼翼的忌讳,在这一声喊里碎了大半。
老人看着温岁安,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说什么。
温岁安按住他的手,声音不大:“别说话,呼吸放慢。”
她没有急着拔针。
等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紫色慢慢退下去,转为苍白,又等了片刻,才一根一根地把针取下。
人群里有人递过来一碗水,温岁安接过来,托着老人的头,喂了几口。
老人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温岁安把银针用布卷好,塞进箩筐,然后抱起沈梓潼,挎上箩筐,准备走。
“同志——”老人开口了,声音虚弱,但咬字很清,“你叫什么名字?”
温岁安摇了摇头,说了声“不用谢”,转身走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她抱着孩子挎着箩筐穿过人群。
身后老人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同志!你住哪个村?”
温岁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脚步很快地往大槐树方向走去。
老人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目光穿过人群,一直追着那个穿灰涤卡的瘦小背影。
那姑娘牵着一个孩子,挎着一个满满的箩筐,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老郑,你认识那女同志?”旁边有人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半撑着身子坐在那里,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胸腔里的那颗心还在突突地跳。
不是害怕,是后怕。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倒下去的那一刻,胸口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眼前的东西先是发黄,然后发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越来越远,越来越闷。
他想喊,喊不出,想抓住什么,手指却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就看见了老伴。
走了七八年的老伴,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蓝色棉袄,站在一片模模糊糊的白光里,笑眯眯地朝他伸出手。
他想把手伸过去,可那只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老伴没有催他,就那么笑着,等着,像是等了很久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就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跟她走了的时候。
有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头顶。
一道又一道,针扎的感觉从皮到骨,然后那股要把他胸口撕开的疼,像是被一只手慢慢按住了。
老伴的脸也慢慢淡了,退了,消失在那片白光里。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和一个穿灰涤卡褂子的年轻姑娘。
郑洪刚在棉纺厂干了半辈子,见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什么场面没经过。
可这一刻,他盯着那个瘦小的、一步一步走远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说不出一个字。
棉纺厂老领导,退休后闲不住,今天来镇上替他儿子(棉纺厂现任厂长),办点事。
没想到,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要不是这姑娘,他今天就跟老伴走了。
“老郑?老郑!”
旁边的人又喊了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涩:“没事……帮我记着,那个女同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