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上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黄牛嚼稻草的声音。
张水花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她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得飞快,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可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个字都转不出来。
她当然听说过隔壁村的事。
不止隔壁村,公社开会的时候还专门讲过,说军属不容侵犯,谁敢以身试法,绝不姑息。
她当时还跟刘招娣嚼过舌根,说那个妇女也是倒霉,撞枪口上了。
可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站在那个枪口前面。
“我……我又没说什么……”她的声音矮了半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母鸡,“我就是……就是闲聊几句……”
“你刚才说我跳火坑。”温岁安的声音还是很平,“我男人是火坑,那国家发给他补贴、表彰他战功,国家也是在往火坑里扔钱?这话要不要我去公社帮你问问?”
张水花的腿软了。
她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可她还是觉得腿软。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想找个人帮她说句话。
可刚才拉她衣角的那个妇人已经把脸转过去了,其他人也都低着头,有的看自己的篮子,有的看远处的甘蔗田,没有一个人接她的目光。
她忽然反应过来,这丫头不是在跟她吵架,是在给她挖坑。
每一句话都挖好了,等着她往里跳。
“你.......你等着!”
张水花猛地抓起自己的篮子,冲着赶车的老汉喊了一嗓子:“停车!我要下去!”
老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皮都没抬,把牛车停下了。
张水花从车上跳下去,动作太急,脚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篮子里的东西滚出来一个红薯,她也顾不上捡,回头瞪了温岁安一眼。
那目光里又恨又怕,还有一股子说不出的委屈。
不是说李二丫好拿捏吗?
不是说是个软柿子吗?
怎么她一开口就往人死穴上戳?
“你等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尖了不少,可底气全没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得再大声也没人怕。
说完挎着篮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了。
走了十来步,她停下来,弯腰捡起那个滚落在地上的红薯,使劲在衣襟上蹭了蹭泥,又回头看了一眼。
牛车上没有人看她。
温岁安已经把脸转过去了,正低头给怀里的沈梓潼擦嘴。
其他人也都没看她,有人开始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但她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张水花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她得去找大姑姐刘招娣,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丫头的事儿。
也不是怕,她就是……就是觉得这丫头太嚣张了,得有人治治她。
牛车上,老汉把旱烟叼回嘴里,慢悠悠地甩了一下鞭子。
黄牛打了个响鼻,蹄子踏在土路上,哒哒哒的,车轱辘吱呀吱呀地转了起来。
方才那个拉了张水花衣角的妇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水花这个人,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同志,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温岁安点了点头:“我没当一回事。”
赶车的老汉这时候也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带着旱烟味儿:“张水花那个人,你不用怕她。她男人在村里没几个人待见,她也就嘴上厉害。”
他把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车辕上磕了磕烟灰,“再说了,你说得对!军属受国家保护。谁要是欺负你,你来找我,我带你去大队部。大队长那个人,公正得很。”
老汉最后几个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给温岁安吃定心丸。
温岁安没再多说什么。
怀里的沈梓潼安安静静的,小手攥着她衣襟,脸埋在她肩窝里,暖乎乎的。
牛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
甘蔗田在路两边往后退,绿浪一样,沙沙地响。
温岁安望着远处渐渐清晰起来的镇子轮廓,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
不是因为她赢了张水花,而是因为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村子里,不是所有人都姓方,也不是所有人都向着刘招娣。
大队长公允,这就够了。
在一个大队里,大队长的态度就是风向标。他不偏不倚,底下的人就不敢太过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梓潼,沈梓潼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温岁安把她的身子往上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牛车穿过甘蔗田,上了大路。
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田野上,亮堂堂的。
温岁安来这个年代之前,对七十年代的想象是灰色的。
灰色的衣服,灰色的房子,灰色的路。
可真的到了这里,才发现不是。
甘蔗田是绿的,绿得发亮;天是蓝的,蓝得干干净净;村口的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在晨风里一晃一晃的。
供销社在镇上,牛车走了差不多两刻钟才到。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砖瓦房,墙上刷着白灰,写着红色的标语。
街上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也有推着自行车的人从身边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地响。
老汉把牛车停在一棵大槐树下,指了指前面:“供销社就在那头,拐个弯就到了。我在这儿等你,你买完东西还上这儿来。”
温岁安道了谢,托着背上的沈梓潼,往供销社走去。
供销社是一栋两层的砖楼,大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温岁安走进去,一股混杂着煤油、肥皂、红糖和布匹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就是七十年代供销社的味道。
柜台是木头的,擦得发亮,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搪瓷盆、暖水壶、手电筒、电池、针线、发卡、头绳。
墙上挂着布匹、雨鞋、草帽,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着烟酒糖茶、罐头、饼干、火柴、肥皂。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台收音机,黑色的,方方正正的,上面盖着一块白色蕾丝手帕,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
“凭票供应,120元”。
温岁安没有急着买东西,先背着沈梓潼在柜台间走了一圈。
她心里有数,在离开李家前,她拿了李显贵柜子里的那个铁盒。
铁盒里装满了各种票。
粮票、布票、油票、糖票、工业券,一沓一沓的,用橡皮筋箍着。
那些票,信中有提到,都是战友叔们这些年寄来的。
李显贵把它们锁在柜子里,温岁安没有客气,全部收进了空间。
她先走到卖日用品的柜台。
“同志,要一个搪瓷盆,中号的。”温岁安掏出工业券和钱。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背上的孩子,没说什么。
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搪瓷盆,白底蓝边,盆底印着一朵红牡丹:“一块二,加一张工业券。”
温岁安把钱和券递过去,把搪瓷盆放进箩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