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听到那个声音,手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那声音。
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生锈的铁器互相摩擦,又像是老旧的唱片机转着转着慢了下来,声音变了调,但是那个底子还在。
那个底子......她听过。
前世,老头总是在她做实验做到深夜的时候,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用那种低沉、温和、不急不慢的声音说:“小丫头,先吃饭,天塌不下来。”
“就算天塌下来,还有爷爷顶着呢。”
温岁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把老人拖上岸,两个人都跌坐在草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去抓手电筒。
光柱晃了一下,照在老人脸上。
她看清了那张脸。
瘦。瘦到脱相。
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脸颊像被刀削过一样,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的轮廓。
胡子很久没刮了,乱糟糟地长着,花白。
头发也是,白多黑少,像枯草一样贴在头上。
可是那张脸的骨架。
眉骨的高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没有变。
即使瘦成这样,即使满脸沧桑,即使被岁月和苦难磨去了所有的光泽,那张脸的底子,她认得出。
温岁安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见了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老头……”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来两个字,“爷爷……”
老人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姑娘,浑身湿透,碎花衬衫贴在身上,头发散了,红头绳歪在一边,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泪光,嘴唇在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同志,你认错人了。”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干,像风吹过枯叶,“我不认识你。你走开,不要跟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被人看到,对你不好。”
“我没有认错。”温岁安跪在草地上,膝盖陷进泥里,她不管,伸手去抓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很凉,骨头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还有旧伤疤。
“你长得跟他一模一样,声音也......”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老人的手背上,声音又轻又哽,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跑回家告状那样。
“他们都不喜欢我……我不知道要去哪里……老头,我又一个人了……”
老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手在她手心里微微颤抖,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住。
这时。
身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一道瘦小的人影从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是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的老太太。
“扑通”一声跪在老人身边,伸手就去捶他,捶了两下,捶不下去了,变成两只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揪。
“你这个死老头子!你这个浑蛋!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去死!”老太太的声音又哭又骂,发抖得不成句子。
“你要死你早说......你写什么遗书......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
老人被她揪着,嘴角牵动了一下,“嘶......”了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伤口。老太太愣住了,松了手。
温岁安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些,凑近去看。
老人被她抓着的那只胳膊,上面有伤,不是一道,是一片。
青紫的、暗红的、结了痂又裂开的,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像是什么东西抽的、勒的。
老人的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发白。
“叮。”
【深度扫描启动......】
【检测结果: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陈旧性骨折愈合痕迹。】
【带状疱疹(蛇缠腰)急性发作期。腰腹部大面积疱疹,部分已破溃感染。疼痛等级预估:8/10。】
【临时任务:救治老人。任务奖励:500积分 + 外伤处理医药一套。是否接受?】
温岁安回答:“接受。”
她蹲下来,伸手去掀老人腰侧的衣服,想看蛇缠腰的症状。
老人往后缩了一下。“别碰......”他说,声音压得很低,“脏。”
老太太抬起头,这才注意到温岁安。
她眼睛里还有泪,上下打量了一眼,声音带着鼻音:“你是……”
温岁安指了指山脚下那间茅草屋,声音还有点哑:“我是那家的。”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一下,有些警惕,又有些不好意思。
老人躺在那里,缓过一口气,开口了:“她是隔壁新来的媳妇,今天刚救了一个溺水的孩子。好人,别吓着她。”这话是说给老太太听的,也是在赶温岁安走。“走吧,回去吧,不要跟我们这样的人有来往,对你不好。”
温岁安没有动。
她看着那张瘦到脱相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睛,那花白的、乱糟糟的胡子。
不是他,她知道不是他。
前世的老头干干净净的,永远穿着熨得平整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像冬天的太阳。
可这张脸的骨架。
这眉骨,这鼻梁,这下巴的线条,一模一样。
连声音都像,低沉的,沙沙的,像老旧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让人安心的质感。
就算不是他。
就算这只是一个长得很像很像的陌生人。
就冲这张脸,就冲这把声音,她也要救他。
她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一个像老头的人死在她面前。
前世她来不及说再见,这一次,她不会放手。
“我能治。”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我是医生。您身上的蛇缠腰,我有把握治好。身上的伤,我也能治。”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你......你说什么?你能治这恶疾?”
“能治。”温岁安蹲下来,撩开老人的都衣服,看到老人腰侧渗着液体的疱疹,语气笃定,“虽然已经长了大半圈,但只要及时治疗,不会有事。您信我。”
老太太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忽然“咚”的一声跪在草地上,膝盖磕在泥地里,伸手抓住温岁安的手,攥得死紧。
“同志......你救救他……他也不想死的,他是被那个病折磨得受不了了……”她的声音又哽住了,眼泪流了满脸,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淌进嘴角。
“蛇缠腰,长了一圈了,疼得他整宿整宿睡不着,吃不下东西,人都瘦干了。他不怕苦不怕累,战场上那么多年什么都扛过来了,可是这个病太磨人了……他是怕连累我,才写遗书,才去跳河……同志,你救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