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茅草屋。
温岁安拎着那半扇排骨。
在灶台上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五六斤重,肥瘦相间,骨头上的肉红润润的,还带着白霜,是早上刚杀的新鲜货。
十月底的天气算凉快了,可肉也放不了太久。
她把排骨剁成两半,一半抹了盐挂到灶台上方通风的地方,另一半切块,准备炖了。
弯腰拾柴的时候,余光扫到墙角堆着几根灰扑扑的东西。
凑过去一看,是野山药,长条形的,皮上还沾着干泥巴。
搁了好些日子了,表皮都起了皱,但没烂。
她拿起来闻了闻,没有异味。
山药耐放,这种皱了的洗洗切了照样能吃。
“梓恒,墙角那几根山药哪来的?”
沈梓恒蹲在院子里逗鸡,头也没抬:“张奶奶给的。上回给的,我不会做,就一直放着。”
“张奶奶”又是张桂兰。
温岁安把山药上的泥拍掉,心里对那个风风火火的女人又多了一丝好感。
来这村子没几天,她家灶台上的东西有一半是她送来的。
她不是那种嘴上说“有困难来找我”的人,她是把东西送上门了,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你。
温岁安决定做山药炖排骨。
把排骨块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来备用。
山药削皮切滚刀块,她削皮的时候手有些痒,山药粘液沾在皮肤上刺刺的,她也不在意,在水里冲了冲继续切。
锅烧热,放菜油,油温起来之后放姜片爆香,再把焯好的排骨倒进去翻炒,炒到表面微微发黄,肉香味一下子蹿出来,站在院门口都能闻到。
加水没过排骨,盖上锅盖,改中小火慢慢炖。
灶膛里的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肉柴;也不能太小,太小了炖不烂。
她在灶台边守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添了两回柴,掀开锅盖看了三回。
沈梓恒早就蹲在灶台边了,眼睛盯着锅盖,喉结上下滚动。
沈梓潼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凳子上起来了,走到灶台边,小手扒着灶沿,踮起脚尖往锅里头看。
那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白色的汤底里,排骨炖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拨就能抽出来。
山药块吸饱了汤汁,边角炖得有些糊化了,把汤染得更加浓稠。
温岁安撒了一把野葱段。
就是早上沈梓恒从外边带回来的那把小葱,切成寸段,绿的白的撒在汤面上,好看又提香。
“吃饭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小碗汤,吹了吹,递到沈梓潼嘴边。
沈梓潼低头抿了一口,抬起头,嘴角挂着一圈油光,眼睛还是散着的,但那张小脸往汤碗的方向偏了偏,嘴巴又张开了。
还要喝。
温岁安笑了,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很轻很浅的笑。
她给沈梓潼盛了小半碗汤,里面放了两块炖得软烂的山药和一小块排骨,放在灶台上晾着。
沈梓恒已经端着碗蹲在灶台边了,呼噜呼噜喝汤,喝得满头是汗。
他没急着吃肉,把排骨上的肉先啃干净,再把骨头放在灶台上码好,像是在数自己吃了几块。
山药没怎么嚼就咽下去了,软乎乎的,一口接一口。
温岁安给他又盛了一碗,他接过碗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喝。
那一眼里有东西,说不清,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汤囫囵咽回去了。
温岁安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靠在灶台边,慢慢地喝。
汤很鲜,不是味精鸡精调出来的那种鲜,是排骨的油脂炖进了汤里,山药又把汤勾得浓稠绵密,每一口都是暖的、润的、像是在五脏六腑间慢慢地淌。
没有主食,光喝汤吃肉就饱了。
炖了一铁锅,四个人喝了不到一半,剩下的山药和肉块沉在锅底,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沈梓恒端着托盘往东厢房走,托盘上是一大碗汤、两块排骨、几块山药。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还是没敲门,用脚轻轻抵开门,侧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出来,托盘上的碗空了,连碗壁上挂着的汤渍都被什么东西刮过,干干净净的。
温岁安看着那个空碗,唇尖微微上扬。
她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沈聿白连看都不看她一眼,送饭进去,碗端出来原封不动。
现在碗空了,不是倒掉了,是真的吃完了。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但至少,他不排斥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温岁安把锅里剩下的汤盛进一个搪瓷盆里,用干净的布盖好。
今晚要给牛棚那边送过去半锅。
月亮躲进云层里,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温岁安把灶台上的搪瓷盆端起来,盆底垫了一块旧布防烫,上面盖着的那块布被她掖了掖边角,不让热气跑掉。
她侧耳听了听东厢房。
没有声响,沈聿白应该是睡了。
里屋的床上,沈梓恒和沈梓潼呼吸匀匀的,一个沉稳一个轻软,像两只安安静静的小猫。
她抱起搪瓷盆,推开院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甘蔗田里残存的甜味和泥土的凉意。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脚下的路忽明忽暗。
她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小路走了二十来步。
在牛棚那扇歪歪斜斜的门前停下来,用脚尖轻轻抵了抵,门吱呀一声开了。
牛棚里没有点灯,只有屋顶那几个窟窿漏下来的月光,惨白地落在泥地上,像碎了一地的水银。
角落里堆着几捆稻草,上面铺着发霉的薄被子,四个人就挤在这几捆稻草上,盖着各自单薄的衣裳。
温戎川躺在最里面,云书佩挨着他,程婉桢和周秉文靠着门这一侧。
程婉桢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望着屋顶那个最大的窟窿。
天上的云移动得很慢,月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她的胃缩成一团,空荡荡的,很久没有填饱过了。
肚子不叫了,饿过了那个劲,胃就安静了,只是空,一种让人心慌的空。
忽然,她吸了吸鼻子,那动作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老周。”她压低声音,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周秉文。
周秉文没睡着,他最近睡眠浅,饿得睡不着。“嗯?”
“你闻到没有?”
“闻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