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汤。”
程婉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排骨汤,还有……”她又吸了吸鼻子,“还有山药的味道。”
周秉文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在黑漆漆的牛棚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她是认真的。
他也吸了吸鼻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你饿过头了。睡吧,睡着了就不饿了。”
程婉桢没说话,但她不信。
那个味道在空气里飘着,不是她的幻觉。
她正要再说什么,牛棚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她抱着一个搪瓷盆,盆上盖着布,那排骨山药汤的味道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进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牛棚。
温岁安跨过门槛,蹲下来,把搪瓷盆放在地上,掀开盖布。
热气腾起来,在月光里白茫茫的,带着浓郁的肉香和姜片的辛辣味,混着山药炖得绵软后特有的那种醇厚。
“老头,你们趁热喝。”
她从小布包里拿出几个碗。
她从家里带来的,就是前几天在供销社买的那批,一共六个碗,她用布包了四个带过来,碗不大,每个人能分上两碗。
没有人动。
四个人都看着她,目光里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伸手的犹豫。
程婉桢最先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温岁安手里的盆,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同志,你这是……”
她没有说我们不能要,也没有说你拿回去吧。
因为那一锅汤太香了,香得她的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趁热喝。”
温岁安把碗一字排开,用勺子舀汤,一块排骨一块山药,每一碗都舀得满满当当。
“两位老人家身体太虚,得补补。你们要是不好意思,等以后平反了,再好好报答我。”
牛棚里安静了一瞬。
周秉文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口的白气里,看不清表情。
程婉桢垂着眼,睫毛颤了颤。
温戎川靠在稻草堆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还是云书佩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底下压着什么。“平反……还早呢。说不定,这辈子就烂在这儿了。”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周秉文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会好的,但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胃,撑不起任何承诺。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
汤还烫着,滚过舌尖滚过喉咙,一路暖下去,烫得他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烫的,他不知道是什么。
“好喝。”他说,声音有点哑。
程婉桢也端起了碗。
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碗里的汤喝完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块山药,山药炖得极软,入口即化,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就滑下去了。
她又舀了一块排骨,排骨炖得酥烂,骨肉轻轻一抿就分离,肉汁混着汤汁在嘴里散开,是她很久没有尝过的、活着的味道。
她低着头,把排骨啃得干干净净,骨头放在灶台上,码好。
云书佩端着碗,先递到温戎川嘴边。
“老头子,喝一口。”温戎川偏过头,嘴唇碰了碰碗沿,没张嘴。
云书佩又递了递,声音轻了:“你不喝,身子垮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温戎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张开嘴,喝了一口。
然后一口接一口,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一碗喝完,他把碗递回去,让她帮他再盛一碗。
云书佩的眼泪掉了一滴在碗里,她没擦,又舀了一碗。
四个人围在那盆汤周围,在月光里喝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
温岁安蹲在一旁,看着他们喝完,又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罐子,是她在空间里提前分装好的药膏和碘伏。
“老头,让我看看您的伤。”
她蹲到温戎川身边,云书佩帮他把衣服掀开一角。
腰上的疱疹又红了些,有几处新冒出来的水泡亮晶晶的。
温岁安用碘伏把疱疹周围的皮肤消毒,又用棉签蘸了药膏,薄薄地涂了一层。
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温戎川的眉头皱了皱,没有躲。
程婉桢放下碗,凑过来看。
温岁安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消毒、上药、包扎,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那种稳不是学出来的,是做过了成千上万遍之后刻进骨头里的。
她故意放慢了些,不让自己显得太专业,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碘伏棉签从瓶口拿出来的时候,她会习惯性地在瓶口内侧刮一下,不让多余的液体滴落。
涂药膏的时候,从中心向外画圈,不来回涂抹。
包扎纱布的末端她会折一个小角,方便下次拆开。
这些细节,不是赤脚医生能有的,不是学几天就能会的。
程婉桢把温岁安的动作一桩一件地记在心里。
她看着那些药,碘伏的瓶子不是她见过的任何牌子,但碘伏本身没有问题。
药膏装在白色的小瓷罐里,没有标签,但闻起来像是有炉甘石和抗生素的成分。
还有她从小布包里拿出来的那板药片,白色的,没有包装,不知道是什么。
抗病毒的?止痛的?
都是好东西。
可问题是。
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一个乡下嫁过来的新媳妇,隔壁那茅草屋什么都没有,怎么会有这些药?
谁给她的?她自己配的?还是有人给她的?
她来这个村子才几天,谁也不认识。
那些药和物资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程婉桢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
她想起那些革委会的人,隔三差五来,问温戎川认不认识谁、知不知道什么事。
每次来都没有好脸色。
他们来硬的打、骂、关、不给饭吃,但她知道,那些人不是只会来硬的。
换一种方式呢?
派一个年轻姑娘来,装着可怜,装着好心,给你送药送汤送温暖。
等你放下了戒心,把藏在心底的那些话说了出来,她就回去交差了。
这姑娘,会不会就是那些人新换的一种方式?
程婉桢又看了温岁安一眼。
她的侧脸在月光里很柔和,低垂的睫毛又长又密,专注地给温戎川的手臂消毒,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
如果她是装的,那她的演技也太好了。
可如果不是呢?
她程婉桢见过太多人,好人也罢坏人也罢,能装的装不了多久,总会露出破绽。
她还拿不准。
先看看,再等等。
温岁安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从布包里掏出那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放在温戎川手心里。
“老头,这是止痛药。蛇缠腰疼起来的时候吃一粒,一天最多一粒,多了不行。吃完了我再给您送。您别舍不得,疼就吃,身体垮了什么都扛不住。”
她说完,又把剩下的几包中药药材拿出来,叠好,塞到云书佩手里:
“这是调理身子的,一天一包,煎两碗水,熬成一碗。您要是不知道怎么煎,我明天过来帮您。”
程婉桢接过话头:“我以前学过医,煎药的事我来就行。”
她伸手接过那几包中药,打开一包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药材。
黄芪、党参、当归、白术、茯苓,几味药配得中正平和,是扶正祛邪的路子。
她凑近闻了闻,药材的品质不差,比她预想的好得多。
她抬起头看了温岁安一眼,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方子开得不错,益气养血、健脾和胃,正对温叔的症候。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在药材上又扫了一遍,“若是再加一味丹参,活血化瘀,再添一味山药,健脾固肾,这个方子的效力会更好。”
温岁安心里微微一动。
丹参活血化瘀,山药健脾固肾。
这两味药加得恰到好处。
温戎川脉象虚浮无力,舌苔厚腻,气血两亏,脾胃虚弱,丹参和山药正是对症的补充。
这个中年女人,只看了一眼就能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不是一般人。
她是真有本事的。
“您说得对。”温岁安点了点头,“我手头暂时没有这两味药,回头我想办法弄来,您帮着添上。”
她没有多问,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程婉桢也没有再说什么,把药包重新扎好,收进了怀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怀心思,但谁都没有点破。
温戎川看着温岁安放到他手心里的药片,白色的,圆圆的,小小的,躺在他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掌心里。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同志,你这是为什么?”
温岁安蹲在他面前,月光落在她肩上。
她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我说了,您长得像我爷爷。我当您是。”
温戎川没有说话,把药片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云书佩在旁边用手背擦眼睛,擦了一下又一下。
周秉文把碗放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婉桢在一旁看着,把那句为什么也咽回了肚子里。
她还没有答案,但她记住了温岁安说的每一个字。
温岁安站起来,把碗收进布包里,把搪瓷盆端起来:“盆我先拿回去,明天晚上再来拿碗。”
她转身走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她的碎发吹到额前。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点歇着。”
牛棚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
她抱着盆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小路往回走。
甘蔗叶子的沙沙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走到沈家院门口。
她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灶台边的余火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跳。
她把搪瓷盆放在灶台上,用布盖好,侧耳听了听东厢房。
没有声响。
又探头看了看里屋,两个孩子睡得正沉,沈梓潼的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哥哥的手臂上。
她轻轻掩上门,合衣躺下。
屋顶的月光从新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半阖的眼睑上,薄薄的一层凉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渐渐匀了。
沉进了浅而绵软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