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白靠在床头,绳子还是捆着的,但手腕上的结松了一些。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盆放在床边的木箱上,粥还冒着热气。
温岁安把碗端出来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然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没有走。
沈聿白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她来了几天了,从不多待,把碗放下就走,今天不一样。
“我想让梓恒去上学。”温岁安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他不想去,但我看出来了,他想。他怕家里没人照顾你和桐桐,也怕花钱。我想先去找大队长问问插班的事,别的再说。”
沈聿白没有说话,他看着温岁安,眼睛里的东西温岁安读不懂。
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下巴往里屋的方向抬了抬:“柜子后面,墙上有洞。第二层砖,从左边数第七块。”
温岁安愣了一下。
她走到柜子后面,蹲下来数砖。
从左往右,第七块。
那块砖的外表和旁边的没什么区别,她试着推了推,没动。
又抠了抠砖缝,指甲嵌进去,往外一拉,砖松了。
里面是一个拳头大的洞,黑洞洞的,她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本存折,红褐色的塑料封皮,边角磨得发白。
她翻开存折,上面是沈聿白的名字,开户行是省城的军区银行。
每一笔进账都是“工资”,每个月固定时间存入,金额不小。
最后一页写着余额:两千三百六十七元。只取过几次,每次都是几百块,取款地是省城。
温岁安抬头看沈聿白。“这是……”
“我的工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月部队发的,一直存在省城。后来出了事,就没取过。”
温岁安握了握存折,两千三百多块,在这个年代是笔巨款。
可她的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个。“那刘招娣每个月拿的补贴......”
“沈家寄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像是不愿意提这两个字,“每月一百五十块,让舅舅舅妈照顾我。”
沈家。
不是“我爸”,是“沈家”。
温岁安没有追问,她听出来了。
那个“沈家”,对他来说是两个字,不是家。
“她收了一百五十块,可你和孩子......”
“我知道。”沈聿白打断她,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我不稀罕沈家的钱。她拿就拿,别来烦我就行。”
温岁安看着他的脸。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讽刺。
是真的不在乎。
一个人的心凉到这个程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她想起他身上的伤,那些旧疤不是一次能留下的。
想起他体内的神经毒素,不是普通人能弄到的。
想起刘招娣和方镇山不过是贪钱,真正要害他的另有其人。
那根银针扎进他脑袋里的时候,他在哪里?
昏迷的时候?
还是醒着?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根针背后的人,比刘招娣可怕得多。
“我昨天救了大队长家的侄子,大队长媳妇送了不少东西来。你听说了吧?”
温岁安把话题拉回来:“我说我是医生,不是骗人的。你信我。”
沈聿白看着她。
她没有躲,就那样迎着。
他看见她眼底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很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他想说我信你,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可以试试。”
温岁安伸出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闭上眼。
他的脉象比她预想的稳了一些,可能是这两天喝了几碗热汤的缘故,气血比刚来时强了一点。
但还是虚浮,像一栋地基被掏空的房子,外表看着还行,指头一戳就是一个洞。
她又凑近他的头,观察那几根银针的位置。
百会穴,风府穴。
她看了好几遍,心里越来越沉。
针不是浮在头皮下的。
是陷进去了。
那天夜里她检查的时候,针尾还能摸到一点凸起,现在几乎看不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一样。
如果不尽快取出来,等针完全没入颅腔,谁也救不了他。
她退后一步,在心里叫系统。
“要取针,需要手术。全麻,无菌环境。空间能提供吗?”
【空间已具备基础手术条件。】
【无影灯、手术台、麻醉设备均已配置。】
【积分充足时可升级无菌等级。建议在空间内进行手术,时间流速较慢,外界不易察觉。】
“麻醉他能不能扛得住?他身体太虚了。”
【术前需进行全面评估。但宿主可以放心,空间配备的生命支持系统可以保障病人术中安全。】
温岁安睁开眼,看着沈聿白。“我要给你做手术,从你脑子里取东西出来。用麻药,你会睡着,没有知觉。你愿意吗?”
沈聿白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温岁安脸上移开,落在里屋柜子上的一个小瓶子上。
黑色的玻璃瓶,没有标签,瓶口打开过。“那个。拿过来。”
温岁安走过去,把小黑瓶拿起来。
瓶身冰凉,晃了晃,有细微的颗粒声。她拔开瓶口,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没有任何标识。
她凑近闻了闻。
“安眠药。”沈聿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发病的时候,他们怕我闹,就给我喂这个。一次一粒,后来两粒,再后来三粒。吃完好几天都是恍惚的,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温岁安的手指捏着那粒药片,指节泛白。
安眠药在这个年代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普通医生一次开两三粒都难,一整瓶,不是一般人能拿到手的。
什么人能弄到这么多?
什么人敢给一个“疯了的退伍军人”喂这么多?
背后那个人,不只要他疯,还要他死。
安眠药吃多了会怎么样?
呼吸抑制,心跳骤停,死了也是“自然死亡”。
“他们怕你闹?”温岁安的声音有些冷,“还是怕你不闹?”
沈聿白没有接话,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温岁安把药瓶放回柜子上,转身走回来,蹲在床边:
“明天中午,我做手术。你不用怕,我有办法。不会让你死。”她又补了一句,“我救回来的人,阎王抢不走。”
沈聿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