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雾气比昨天又薄了些。
还剩三天就到十一月了。
粤省的秋意终于舍得露了点影子。
温岁安是被灶台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沈梓恒不在床上,被窝叠得整整齐齐。
沈梓潼还在睡,小嘴微张,呼吸又轻又匀。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看了一眼院子晾着的那几件衣服。
昨晚晾的,今早还是潮乎乎地挂在绳上,不用想,肯定没干透。
这个天气,晾一夜的衣服摸上去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只怕要冷得打哆嗦。
她闭上眼,在意识里打开商城,翻到女装区。
藕粉色涤卡上衣,浅棕色棉布长裤,简简单单的款式,但这个颜色在这个年代不算出挑,也不会太素。她选了尺码,点下兑换。
【女装一套,藕粉色涤卡上衣+浅棕色长裤:6积分。消耗6积分。当前余额:15积分。】
衣服出现在空间里。
她在空间飞快地换上,藕粉色衬得她肤色白净了几分。
几天前还是蜡黄干瘪的那张脸,不知是愈灵药剂的作用还是这几天吃饱了饭,渐渐透出一点粉白来。
她走到空间角落那面小小的穿衣镜前,停下脚步。
镜子里的那张脸,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跟她前世十几岁时一模一样。
只是憔悴。
眼窝微微陷着,脸颊的肉还没养回来,颧骨下方有一小片淡淡的青影,是长期营养不良留下的痕迹。
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偏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
前世她花了二十多年去习惯它,最后终于不再在镜前愣神。
可那是二十多年,现在一切归零。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底下的骨骼是她熟悉的,可皮肤的质感、颜色、光泽,都不一样了。
她垂下眼,又抬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会养回来的。不急。”
藕粉色的领口映得脸颊淡淡的粉,像早春枝头刚鼓起来的花苞,嫩生生的。
她又看了一眼,转身出了空间。
屋外。
晨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灶台边,沈梓恒蹲在那里添柴。
灶膛里的火已经烧得旺旺的,锅里半锅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个天气,早上刷牙洗脸没有热水是不行的,水缸里的水冰得扎骨头,小孩子用冷水洗容易生病。
沈梓恒虽小,可这些事他早就懂了。
太姥在的时候就教过他,早上要烧热水,一家人洗漱用。
他蹲在那里,一根一根往灶膛里塞柴,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计。
听见门响,他头也没抬:“水烧开了。”
“我看见了。”温岁安走过去,揭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正翻着浪花。
她从灶台上方的通风处取下那半挂剩下的排骨,还剩两根,正是她昨天留的。
没有冰箱,十月底的天气也放不了多久,今天得吃掉。
“今天做排骨粥。”她把排骨剁成小块,焯水去腥,和淘好的米一起下锅,加足水,盖上锅盖。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米香和肉香混在一起,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沈梓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安静地坐到她的小凳子上。
她的头发睡得乱成鸟窝,脸上的枕头印子还没消,小鼻子一动一动的,朝着灶台的方向嗅。
温岁安笑了,用温水给她擦了脸,把头发梳顺,用红头绳扎了两个小揪揪。
粥煮到半熟的时候,温岁安从竹篮里拿出张桂兰前两天送的那把菜心。
菜心叶子绿油油的,梗子白白胖胖,在水缸里洗了洗,在案板上切成碎末,放进锅里。
粥底已经浓稠泛白,排骨炖得酥烂,骨头轻轻一拨就掉下来。
菜心碎末煮进去,绿莹莹地散在白粥里,像雪地里冒出来的草芽,看着就让人有胃口。
最后撒了一小撮盐,滴了几滴菜油,搅匀,出锅。
粥盛了四碗,放在灶台上晾着。
沈梓恒把给沈聿白的那份放进托盘里端进东厢房,出来的时候托盘空了。
三个人蹲在灶台边,一人一碗排骨粥,用勺子舀着喝。
粥烫得人嘶嘶地吹气,可谁也舍不得等凉了再吃。
勺子舀一勺排骨肉,入口即化。
舀一勺菜心碎,脆生生的。
再舀一勺被肉汁浸透的米粒,又糯又香。
沈梓恒喝得满头是汗,沈梓潼吃得嘴角糊了一圈,可谁都不想停下来。
喝完了粥,沈梓恒主动去洗碗。
他蹲在灶台边,把四个碗并排摆在盆里,先用抹布擦一遍,再拿清水过一遍,摞在一起倒扣在灶台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温岁安靠在灶台边看着他,忽然开口:“梓恒,你想不想去上学?”
沈梓恒的手顿了一下,把最后一个碗倒扣在灶台上,没回头。
顿了几秒,他摇了摇头。“不想。”
可温岁安看见他的手在灶台边沿上停了一下,又看见他把抹布叠了好几叠,叠得方方正正的。
她看出来了,那是想。
想去学校,想坐在教室里,想和别的孩子一样背着书包上学。
可他不敢想。
太姥走了以后,没人送他上学,没人给他交学费,没人管他作业。
他要照顾妹妹,要上工挣工分,要给他爸端水端饭。
哪有空上学?
“我找个机会,去问问大队长。”温岁安说,“现在是十月底,别人都上了快两个月学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插班......”
“不用。”沈梓恒打断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去。”
他把抹布挂在灶台边,转身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那两只老母鸡吃米,用后脑勺对着她。
温岁安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事,不是他不想要,是他觉得自己不配要。
她会帮他。
沈梓恒背着那个比他还大的筐走了。
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没有回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在等什么。
温岁安没有叫住他。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的土路拐角,她才端起搪瓷盆,走进东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