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沈聿白的脸上。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慢慢撑开。
先是眯着一条缝,像是不适应光,然后慢慢睁大。
他盯着头顶那根发黑的房梁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温岁安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
“醒了?”她把碗凑过去,用勺子舀了半勺水,凑到他嘴边。
沈聿白张嘴,水从嘴角溢出来一些,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用手背擦掉,又喂了一勺。
“我昏迷了多久?”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过口的门轴。
“大半天。”温岁安把碗放在床边的木箱上,从小布包里掏出那卷纱布,一层一层打开。
五根银针并排躺在纱布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沈聿白的目光落在那些针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温岁安看着他。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你知道什么。
她只是看着他的脸,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起来,拼起来又碎了。
那不是意外,是确认。
他早就知道是谁,只是那些针从身体里取出来摆在面前的时候,最后一丝“也许不是”的侥幸也没了。
“除了针,你体内还有毒素。”温岁安把纱布重新包好,声音放得很轻:
“银针我取出来了,但毒素暂时解不了。要等,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不过针取出来以后,你的头应该不会那么疼了。”
沈聿白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慢慢睁开:“谢谢。”
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看着温岁安,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手上的纱布,又移回她的脸上。他的眼眶泛红,但没有流泪。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厉害得多。
她不只是会做饭、会照顾孩子、会洗衣服,她是真的能把他从悬崖边上拉回来的人。
不是什么赤脚医生,不是什么乡下丫头。
她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团火,不烧人,但靠近了就觉得暖和。
“谢谢你。”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像是要让她听清楚。
温岁安点了点头,没有说不用谢。
她站起来,把纱布塞回布包里:“你好好休息,明天再吃别的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沈聿白看着她的背影,月光落在她藕粉色的上衣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他床边。
他伸出手,影子落在他的手心里,握不住,但他觉得暖。
晚饭是温岁安自己做的包子。
面是下午发好的,搁在灶台边暖了一下午,掀开布一看,蜂窝似的,发得又大又好。
她把面揉成条,切成剂子,擀成皮。
然后就是调馅。
青菜焯了水,挤干剁碎,鸡蛋炒熟捣碎,搁点盐,滴几滴菜油,搅匀了,闻着就香。
她包了二十个。
白胖胖的包子码在蒸笼里,锅里的水烧开,蒸汽腾起来,灶房里的白雾把灯光都遮得模糊了。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添柴,沈梓潼坐在小凳子上,眼睛盯着蒸笼,鼻翼一动一动的。
包子蒸好了。
温岁安拿了十个用油纸包好,放进箩筐里,盖上一层旧布。
又拿了一个用油纸托着,吹了吹,递到沈梓潼嘴边。
沈梓潼张嘴咬了一口,青菜汁从嘴角溢出来,绿莹莹的。
她又咬了一口,第三口,把整个小包子都吃完了,打了个嗝,抬起头看着温岁安,眼睛亮了一下。
“安安姐好厉害。”沈梓恒坐在灶台边,手里托着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了这么一句。
温岁安没有回答,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
天黑透了。
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的,天穹像一口倒扣的黑锅,压得很低。
温岁安侧耳听了听里屋,沈梓恒和沈梓潼的呼吸声匀匀的,一个沉稳一个轻软,都睡熟了。
她把箩筐挎在胳膊上,轻轻推开院门,沿着那条被草半掩的小路往牛棚走。
夜风凉丝丝的,钻进衣领里,她缩了缩脖子。
牛棚那扇歪歪斜斜的门半敞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
她推门进去,四个人正围坐在稻草堆上,膝盖碰着膝盖,凑在煤油灯旁边说话。
“吃了吗?”温岁安蹲下来,把箩筐放在地上,打开盖布。
白胖胖的包子挤在一起,还冒着热气,蒸汽在月光灯光里袅袅地飘。
四个人安静了一瞬。
云书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又让你破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眼眶先红了。
温戎川坐在稻草堆上,看着她把包子一个一个拿出来,用油纸托着递到每个人手里,喉咙上下滚动了好几下,声音涩涩:
“孩子,你老给我们送吃的,我们……”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秉文接过包子,低头咬了一口,青菜和鸡蛋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程婉桢接过包子,看了看馅儿。
青菜切得细碎,鸡蛋炒得金黄,馅料拌得匀净。
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心里想着这姑娘的手艺真不错,包子皮又软又弹,馅儿调得刚刚好,不咸不淡。
“程姨,您要的那两味药,我弄来了。”温岁安从小布包里掏出两个油纸包,递给程婉桢。“丹参和山药。您看看,对不对?”
程婉桢接过油纸包,打开来凑到煤油灯下看。
丹参切成了片,紫褐色,纹路清晰,闻着一股子药香;山药是鲜的,掰开来白净净的,粘液丝丝地拉着。
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对着光看了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是上等货。”程婉桢抬起头看着温岁安,“丹参是野生老根,山药也是鲜货,这个品质,供销社买不到。你从哪儿弄来的?”
温岁安垂下眼,声音不大。“黑市。”
“黑市”两个字一出口,四个人都安静了。
周秉文手里的包子停在嘴边,云书佩的筷子顿了一下,温戎川抬起头看着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孩子,”云书佩放下包子,伸手抓住温岁安的手,攥得紧紧的,“黑市去不得。万一被抓到,那可是要坐牢的。为了几味药,不值得冒这个险。”
“值得。”温岁安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头的病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