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村口的喧闹声就传到了山脚下。
温岁安是被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沈梓恒已经不在床上了,被窝叠得整整齐齐。
沈梓潼还在睡,小嘴微张,呼吸又轻又匀。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套上那件藕粉色的涤卡上衣,用头绳把头发扎成低马尾。
灶台上温着粥,锅盖用布盖着,灶膛里的余火压得很小,刚好够保温。
昨晚她跟沈梓恒说了,今天一早要去镇上办事,粥她会提前煮好,让他醒了以后给潼潼和爸爸盛上。
沈梓恒用力点了头,眼睛亮晶晶的,说了一句:“安安姐你放心去吧~”
那语气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答应差事,倒像是在说什么郑重的事。
他这些天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警惕、试探、小心翼翼的靠近,现在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但她能感觉到。
他信她,信她能治好他爸,信她能把那个破家撑起来,信她说什么都能做到。
这份沉甸甸的信赖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他不觉得重,她看着却觉得心疼。
温岁安把灶膛里的余火又压了压,推开东厢房的门看了一眼。
沈聿白还在睡,呼吸平稳,纱布干干净净的。
她带上门,快步往村口走。
村口的大榕树下,三辆解放牌大卡车并排停着,车斗里装满了甘蔗,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高出车斗半人多。
空气中弥漫着甘蔗的清甜味,混着柴油燃烧后的青烟和泥土的腥气。
胡红征站在第一辆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跟司机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水梳过,不像在村里那种随意的样子。
他看见温岁安走过来,把手里的烟叼在嘴里,腾出手冲她招了招。
“来了?坐后面那辆,我跟老李打过招呼了。”他往最后一辆车指了指。
温岁安走过去,爬上副驾驶的位置。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
他看了一眼温岁安,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走过来的胡红征,嘴角咧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老胡,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对。”胡红征爬上车,在温岁安旁边坐下,关上车门,声音放低了些,“队上有事,带她去镇上办个手续。”
老李发动了车,卡车“轰”地一声,震得车窗玻璃嗡嗡响。
他没有追问,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把烟叼在嘴里,手扶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行,那我就不多嘴了。你老胡办事,靠谱。”
胡红征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老李,又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先给老李点上,再点自己的。
烟雾在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混着柴油味和甘蔗的甜腥气。
温岁安靠在车窗边,看着前面那两辆装满甘蔗的卡车,车斗里的甘蔗捆得太高,从后面看像两座移动的小山。
车辙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尘土扬起来,在后视镜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老李,这几车拉完,今年的甘蔗还剩多少?”胡红征把烟灰弹在车窗外,声音被发动机的轰鸣盖了一半。
但他说话的方式像是习惯了在这种环境下聊天,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听清。
“剩一半吧。”老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眼睛盯着前面的路,“我听你们队上的人说,剩下的甘蔗不卖了?留着做什么?”
胡红征没有直接回答,把烟叼在嘴里,含混地说了句:“有用处。你告诉厂长,今年的甘蔗就这几车了,不用再派车来了。”
老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疑惑,但没有多问。
他把烟掐灭在车窗外面,专心开车。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快一个时辰,镇子的轮廓才从甘蔗田的尽头浮现出来。
卡车停在卫生院门口,胡红征从兜里掏出两张大团结塞给老李:“老李,辛苦你了,这点钱拿着喝茶。”
老李把钱推回去,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很坚决:“老胡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还来这套?”
“拿着。”胡红征把钱塞进他上衣口袋里,拍了拍,“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家小子买糖的。上次你跟我说他考试考得好,我答应了要奖励他的。”
老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再推。
他低着头笑了笑,把口袋的扣子扣好,声音闷闷的:“那行吧,替我谢谢你家那口子,上次的事还没谢她。”
“谢什么谢,乡里乡亲的,说这些见外了。”胡红征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看了一眼温岁安,“下来吧,到了。”
温岁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卫生院门口。
这是一栋两层的灰色砖楼,墙上的白灰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门框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红旗公社卫生院”几个字是用红漆写的,漆皮裂了好几道缝。
胡红征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来自己家后院似的。
他推开卫生院的门,一股碘伏和来苏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不长,左边是挂号室和药房,右边是几间诊室。
挂号室的窗口关着,里面没有人。
胡红征没有去挂号室,直接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胡红征推门进去,温岁安跟在后面。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旧的办公桌靠窗放着,桌上堆着一摞病历本和几本厚厚的医学书籍,搪瓷茶壶的盖子歪在一边,茶渍在壶身上结了厚厚一层。
墙上挂着一张人体穴位图,红蓝线条标注着经络走向,另一面墙上挂着一面锦旗。
“为人民服务”,字是绣的,边角已经起了毛。
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叶子有些发黄,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