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灰色的毛衣领子,桌上的搪瓷茶缸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缸壁上有一圈茶渍。
“胡大队长?”那人站起来,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脸上露出笑容,“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快坐。”
胡红征没有坐。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老张,这是咱村的,叫李二丫。”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温岁安站到前面来。
张院长的目光落在温岁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把烟接过去别在耳朵上,没有点。“你上次打电话来说的那个?考赤脚医生的?”
“对。”胡红征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这女同志懂医术,上回我家双胞胎老大溺水,就是她救回来的。心肺复苏,嘴对嘴吹气那种,手法很专业。我想着咱公社卫生所也缺人,就带她来报个名。”
张院长听到“心肺复苏”四个字,眉毛抬了一下,又看了温岁安一眼。“学过医?”
温岁安摇了摇头。“没系统学过。在学校的时候看了很多医书,自己琢磨的。”这个年代不需要解释太多,有一句“自己看书学的”就够了。
张院长没有追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铺在桌上,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来,先填表。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家庭成分、文化程度、住址、推荐单位。”他一口气说完,把笔递给她。
温岁安接过笔,在表格上一栏一栏填。
姓名:李二丫。
性别:女。
出生年月:1956年。
家庭成分:贫农。
文化程度:高中。
住址:田溪村。
推荐单位:田溪村生产大队。
写到名字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温岁安,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落笔却依旧是李二丫。
这个名字她迟早要改回去,但不是现在。
现在她站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张表格上写下“温岁安”,别人只会问“温岁安是谁”。
她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一个说得通的来路。
张院长在旁边看着,等她填完了,拿起来看了看,点了点头。“字写得不错。高中毕业?看你年纪不大。”
“今年刚毕业。”温岁安说。
张院长把表格放在一边,从抽屉里又翻出几张纸,用手指一栏一栏划拉着:
“赤脚医生这个事,我跟你说一下。报名呢,大队推荐是第一步,材料报上去,公社审批,审批完了才能参加培训。培训三个月,脱产,在县卫校,食宿大队负担,工分照记。教材是《赤脚医生手册》,常见病、针灸、急救、接生,什么都教。半个月后县卫校新开一个班,你......”
“张院长。”温岁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没有时间去培训三个月。家里有病人离不开,孩子也要人照顾。我能不能直接参加考核?那些内容,我有把握。”
张院长愣了一下,摘下眼镜看了她一眼,又戴上。“直接考?你确定?培训可不是走过场,三个月要把常见病诊断、用药、针灸、急救、接生全过一遍,没有老师手把手教......”
“我在学校的时候看了很多医书。”温岁安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之前在村里也救过溺水的孩子,处理过外伤。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先考考我。”
张院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又转头看胡红征。
胡红征把烟叼在嘴里,两手一摊:“你别看我,这女同事的事她自个儿拿主意。但她说的不假,那天守智那娃子溺水,要不是她,人就没了。”
张院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桌上磕了磕:
“行吧。我帮你问问县里,理论考核和实操你一并参加,如果都能过,可以直接发证,不用培训。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考不过,你还得老老实实去培训。”
温岁安点头:“好。”
张院长从抽屉里又翻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刷刷刷写了一行字,盖了章,递给她:
“拿着这个,半个月后直接去县卫校找考务办公室,报我的名字,张德茂。他们会安排你考试。理论笔试半天,实操半天,一天考完。成绩合格,一个月内发证。”
温岁安接过那张纸,折好,塞进兜里。
胡红征在旁边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张院长的肩膀:“老张,这女同志的事你多费心。她家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沈聿白那个事,你听说了吧?”
张院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温岁安一眼,叹了口气。
“听说了。沈聿白的事,我们卫生院也帮不上什么忙。不过这姑娘有心,学医也好,以后自己照顾方便。”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到时候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来找我。你胡大队长的面子,我还是要给的。”他笑了笑,端起茶缸喝了口水。
胡红征哈哈笑着拍了拍他肩膀:“老张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老胡只会走后门似的。”
“你少来,你哪次来不是走后门?”张院长也笑了,把茶缸放下,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行了,回去等通知吧。半个月后见。”
温岁安点了点头,阳光落在她藕粉色的衣领上,把她的侧脸映出一层薄薄的光。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说:“今天回去,我想跟您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沈聿白说,要在后面买块地皮,盖砖瓦房。等盖好了,再把前面的茅草屋推倒,做成前院。”
胡红征偏头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盖砖瓦房?那不是小数目。红砖、瓦片、木料、人工,少说也得千把块。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聿白给的。”温岁安跟在他身侧,声音不大,“他说那间茅草屋过不了冬。我看了也觉得,四面漏风,十一月的天就受不了了,真到了腊月怕是熬不住。他存折里的钱还够,我想趁冬天真正来之前把房子立起来。”
胡红征脚下一顿,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掂量她说的话是真是假。
最后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是。那间破屋子,风一吹墙就晃,冬天住人是要出事的。行,你安心考试,房子的事我来帮你张罗。”
他顿了顿,又说:“我二弟胡红军,就是队上搞建筑的,十里八村的房子都是他带人盖的。从买料到请工匠,他一手包办,你不用操心。你想要什么样的,直接跟他说,把钱交给他就行。你就等着住新房子就可以。”
他说着,唇角悄悄弯了弧度。
温岁安愣了一瞬,随即点了头:“好,那就麻烦大队长了。”
胡红征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麻烦什么麻烦,你救了我侄子我还没谢你呢。走吧,先去吃饭,回去再细说。”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两条细细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