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溪村。
面条煮好了。
温岁安盛了三碗,一碗端到东厢房门口,一碗给沈梓恒,一碗自己端着。
沈梓潼已经睡着了,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
温岁安没有叫她,把灶台上的粥用布盖好,留到明天早上。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吃面,吃得很快,满头是汗。
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眼睛亮亮地看着温岁安:“安安姑姑,你一会是不是要去大队长家?”
温岁安点了点头。“去送点东西。”
她在羊城黑市买的三条红梅烟,用布包好了,塞在箩筐底下。
“我跟你去,我知道路。”沈梓恒站起来,凳子往后一翻,他赶紧扶住了。
温岁安把箩筐挎在胳膊上,拿上手电筒,推开院门。
沈梓恒跟在她身后,走得很快。
夜风凉丝丝的,没有月亮,星星稀稀拉拉。
手电筒的光柱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沈梓恒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又快又有劲。
“安安姑姑,大队长家的房子可大了,青砖的,村里头一份。”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比咱家的茅草屋大好多。”
“咱家也要盖了。”温岁安说。
沈梓恒嘴角咧开了,脚步更快了。
大队长家的院子在山脚另一头,走过去一刻钟出头。
远远就能看见院门里透出来的灯光,黄橙橙的,把门口照得发亮。
院墙是青砖砌的,一人多高,墙头上盖着青瓦。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叫喊声。
胡守智和胡守信正在院子里摔跤。
胡守信骑在胡守智身上,两只手掐着哥哥的脖子。
胡守智被压在地上,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乱扒,嘴里喊着:“胡守信,你给我起开。”
胡守信不下来,还在他身上颠了两下。
沈梓恒把院门推开,喊了一声:“守智,守信。”就冲了过去。
胡守智从地上爬起来,跟沈梓恒抱在一起,两个人撞了一下肩膀,都笑了。
胡守信站在旁边,两只手叉着腰,歪着头看沈梓恒:“梓恒,你耳朵好些没有?”
沈梓恒摸了摸纱布:“好多了。”
三个人又闹成一团。
温岁安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客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收音机里播着新闻。
一个男播音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字正腔圆:
“第二十七届联合国大会以九十九票对五票通过决议,明确港城、澳城是华国领土,不属殖民地,解决港澳问题是华国主权范围内事。”
“好!”胡红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又脆又响,拍了一下桌子,茶壶盖子都跳了一下。
胡大有坐在旁边,拳头攥着,眼眶红了。“就该这么办。该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
张桂兰从灶房端着一盘花生米出来,路过客厅门口,看见温岁安站在院子里。
她愣了一下,花生米差点撒了:“二丫?你咋来了?”她的声音又大又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收音机还在响,但没有人听了。
胡红征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
胡大有也站起来,手撑着桌沿,身子微微往前倾。
胡红军坐在胡大有旁边,手里还捏着一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看着门口。
胡守礼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岁安身上。
温岁安顺着那道目光看过去。
客厅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瘦高,皮肤晒得偏黑,但五官端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泛黄。
他看着温岁安,没有动,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温岁安认出了他。
胡守礼,原主的表哥,比她高一年级。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把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手里,说“姥姥让给你带的”,然后转身就走。
油纸包里有时候是窝窝头,有时候是几颗糖,有时候是一把花生。
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姥姥,但那些窝窝头和糖,她吃了好几年。
此刻看见胡守礼坐在这间屋子里,温岁安的脑子忽然转了起来。
胡守礼姓胡,大队长也姓胡。
这里是胡家的堂屋。
她想起那次在河边救双胞胎时,大队长爹看她那个眼神。
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自家孩子的眼神,藏着心疼和愧疚,又不敢多看。
想起大队长胡红征隔三差五让张桂兰送菜送肉,帮她报名赤脚医生,给她安排工分,每次看她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和气。
想起张桂兰领田福英来送谢礼的时候,她喊了田福英一声“嫂子”,张桂兰脸上的尴尬和那句“叫婶子”。
不是因为田福英比她大,是因为辈分不对,她是田福英的外甥女,田福英是她二舅妈,怎么能叫嫂子。
原来如此。
怪不得大队长一家对她这么好,不是因为她救了守智,是因为他们早就知道她是谁。
她是胡秀琴的女儿,是胡大有的外孙女,是胡红征的外甥女。
温岁安看着胡守礼,又看了看胡红征,看了看胡大有。
这时,客厅左侧的里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床上掉下来了,又像是人撞在了门板上。
胡红征和胡红军同时站起来,冲进里屋。
几秒钟后,胡红征扶着一个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用一根黑头绳扎在脑后。脸上全是皱纹,眼角往下耷拉着。
她穿着灰布褂子,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那双眼睛灰蒙蒙的,没有光,像蒙了一层白翳。
她的手在空中摸着,一步一步往前挪,嘴里喊着:“二丫,二丫,我的孩子啊。”,声音又哑又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