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放下箩筐,走上前去,握住老太太的手。
那只手很瘦,骨头硌手,但是暖的。
“姥姥。”她喊了一声。
许香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看不见,但她摸到了温岁安的手,从手摸到手腕,从手腕摸到胳膊,又从胳膊摸到脸。
她的手指在温岁安脸上慢慢摸,摸过眉毛,摸过眼睛,摸过鼻子,摸过嘴唇。她的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苦命的孩子……姥姥对不起你……”她哭得浑身发抖,两条腿撑不住身子,往下滑。
张桂兰赶紧扶住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
许香芝不松手,两只手攥着温岁安的手,攥得紧紧的。
胡大有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节咯嘣响。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没说出话。
胡红征站在父亲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爹,坐下说。”
胡大有没坐。他看着温岁安,声音闷闷的:“孩子,不是姥爷不去看你……”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偏过头去。
胡红征接过话:“二丫,你坐下。我跟你说说当年的事。”
他看了看许香芝,又看了看胡大有:“当年你爸牺牲以后,你娘丢下你走了。你娘走的时候,把你爸的抚恤金卷走了。你姥爷觉得对不住你爸,对不住李家。他跟你奶那边立了约定,从今往后胡家人不能插手李家的事,不能去看你,不能去管你。”
他顿了一下,“你姥爷那个人,死要面子,说到就做到。”
许香芝的哭声更大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是我不好,我天天哭,哭瞎了。我想去看你,我去不了。”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手指在眼皮上摸了摸,又放下来。
张桂兰在一旁抹眼泪,声音哽咽:“你姥姥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好觉。每到晚上就念叨你,说你在李家不知道有没有饭吃,有没有衣穿。哭啊哭的,眼睛就慢慢看不见了。”
胡红征叹了口气,声音沉沉的:“当年你娘走的时候,我们胡家就觉得抬不起头。后来你姥爷听你奶奶说,你爸的抚恤金被你娘卷走了。那就更觉得对不起李家人了。所以这些年,我们谁都不敢去看你。”
温岁安摇了摇头。“大舅,你们弄错了。我爸的抚恤金不是被我娘拿走的。”
胡红征愣了一下。“啥?”
“我娘走的时候,我爸的抚恤金还没发下来。”温岁安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部队的抚恤金,从战士牺牲到发到家属手里,少说也要大半年。我娘是十二月走的,抚恤金第二年四五月才到。那笔钱,是我大伯李显贵领的。他在柜子里锁了十六年,没给我花过一分。我离开李家前,他亲口认的。”
客厅里安静了。
胡红征张着嘴,没说话。
胡大有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又攥紧。
胡红军把手里的花生米放下,看着温岁安,眉头拧着:“你大伯?你是说李显贵?他吞了你爸的抚恤金?”
“不光抚恤金。”温岁安点了点头,“我爸的战友们这些年每月寄来的生活费,也全被他吞了。我在李家穿的都是破衣服,吃的都是剩饭,冬天连棉鞋都没有。他们拿着那些钱,给自己家盖了大瓦房,给李铁军攒媳妇本。”
胡红征一巴掌拍在桌上,茶壶跳起来,盖子掉了,咣当一声。“这个狗日的李显贵!老子去找他!”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差点摔倒。
胡大有喝了一声。“坐下!”
胡红征站住了,看着父亲,脸涨得通红。“爹,他把二丫她爹的抚恤金全吞了,害得二丫在李家受苦十六年。这种人不该收拾?”
“该收拾。”胡大有声音不大,但很沉:
“但你去找他,你能干什么?打他一顿?打完了呢?你还得回村当你的大队长,他还在大溪村当他的会计。二丫已经从李家出来了。你再去闹,别人怎么说?说胡家跟李家翻旧账,说你大队长欺负一个小会计?”
胡红征的拳头攥得咯嘣响,站着不动。
胡大有看了他一眼。“坐下。”
胡红征慢慢坐下了,凳子吱呀一声。
胡大有转过头看着温岁安,声音低了些。“孩子,你娘当年走的时候,不管有没有卷走抚恤金,她确实是丢下你一个吃奶的娃,跟人跑了,这是事实。胡家对不住你,姥爷有责任。”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这些年,姥爷没去看过你,是姥爷不好。”
温岁安看着胡大有,又看了看许香芝。
许香芝还在哭,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张桂兰在旁边给她擦,擦不及。
“姥爷。那是我娘做的事,不是您做的。您和姥姥没有对不起我。那些窝窝头,那些糖,我都记得。您不让胡家的人来看我,但您也没有拦着姥姥给我送吃的。守礼哥每次来学校,都是姥姥托他来的。”
胡大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的眼眶红了。
许香芝的手攥得更紧了,嘴唇哆嗦着。“二丫,你不怨姥姥?”
温岁安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不怨。您别哭了。”
原主可能有怨过,但她不是原主。
她伸手帮许香芝把歪了的扣子重新扣好。
许香芝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唇形柔和地向上弯了一瞬。
“姥姥,我看看你的眼睛。”温岁安蹲下来,翻开许香芝的眼皮。
眼球表面有一层白膜,瞳孔被遮住了大半。
她问了许香芝几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一开始是模糊还是直接看不见,眼睛疼不疼,干不干。
许香芝一一答了。
长期流泪导致角膜病变,加上营养不良,拖得久了。
“姥姥的眼睛还有得救,能治。”温岁安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胡红征看着她。“你说啥?”
“姥姥的眼睛能治。用针灸配合药物,慢慢调理,视力能恢复。”
胡红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胡大有看着他,又看着许香芝,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二丫,你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