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刘招娣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哭,没有闹,脸上没有表情。
她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沉甸甸的,走到东厢房门口,把布包丢在地上:“一千五。”
沈聿白靠在床头上,没看她。
刘招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上扯:“沈聿白,你行。你跟你那个贱媳妇,一个疯子,一个贱人,真是天生一对。”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在磨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疯子配烂货,不得好死。你们等着,老天爷长着眼呢,你们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聿白没睁眼,也没动。
刘招娣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把钱要回去就赢了?你那个媳妇,装得跟个乖乖女似的,肚子里全是坏水。你等着,有你哭的那一天。”
她说完快步走了,院门被她摔得咣当一声,门板撞在门框上弹了回来,又撞了一下才停住。
方镇山跟在后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低着头缩着脖子,被她拽着走了。
温岁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门晃了两下才停下来。
她没有追出去,也没有说什么,走进东厢房把地上的蓝布包捡起来,放在床边。
沈聿白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把钱收好。盖房子用。”
温岁安没推辞,把钱塞进空间里。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就不怕她再来找麻烦?”
“她不敢了。”沈聿白闭上眼。“沈家那边发话,她会有所顾忌。可能还会骂,还会哭,但是不敢找麻烦了。她没那个胆,不然,早就把我弄死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温岁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把信寄给你爸了。他很快就回了信。看来他也不是真的不管你。”
沈聿白没睁眼。“他是不想丢人。”
温岁安没再问了。
她转身出去,把门关上。
灶台上的粥还冒着热气,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添柴。
沈梓潼坐在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头花,对着阳光看。
温岁安走过去蹲下来,把沈梓潼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了握。
沈梓潼的眼睛慢慢转过来,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很短,短到温岁安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但那目光确确实实地落在了她脸上,不是散的,是聚的,像是在看她。
然后沈梓潼低下头,把手里的红头花放到温岁安膝盖上,又缩回去。
温岁安愣了一下,把那朵红头花拿起来,重新放回沈梓潼手心里:“这是潼潼的。”
沈梓潼攥住头花,嘴角动了一下。
没有出声,但那绷着的小脸松了一点点。
温岁安没有惊动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粥盛了一碗,放在灶台边晾着:“潼潼,过几天安安姑姑带你去见一个人。”
沈梓潼没有看她,但她把红头花攥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温岁安是被一股臭味熏醒的。
那味道不是普通的臭,是直冲天灵盖的那种,像是有人把茅坑里的东西搬到了枕头边上。
她猛地坐起来,胃里翻了一下,差点呕出来。
沈梓恒也醒了,捂着鼻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声音又闷又哑:“安安姑姑,什么味道?好臭,像茅坑的屎味。”
温岁安已经穿好鞋了:“我出去看看。”
她推开里屋的门,走到灶房,那股臭味不但没减,反而更浓了。
再往前一步,到了灶房门口,她整个人愣住了。
院子里,地上、墙上、晾衣绳上,到处都是黄褐色的污渍。
不是星星点点的,是一大滩一大滩的。
有的地方积成了小水坑,有的地方顺着泥地的裂缝往下渗。
墙面上糊着一层薄薄的,黏糊糊的,正在往下淌。
晾衣绳上昨晚洗好的衣服,沈梓恒的蓝布褂子、沈梓潼的碎花小衫、她的藕粉色上衣,全被泼上了粪,一块一块的,挂在绳上往下滴。
她昨晚换下来的那套睡衣也没能幸免。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恶臭,苍蝇不知道从哪飞来的,嗡嗡嗡地在院子里盘旋,有的落在墙上,有的落在衣服上,有的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一看,脚边也有一滩,鞋底已经踩上了。
沈梓恒跟在她身后出来,看了一眼院子,脸绿了。
他跑到灶房门口,蹲下来看地上那堆晒着的红色小果果,那是双胞胎给他带的,他洗干净了摊在一块破布上晒着,打算晒干了存着慢慢吃。
现在那堆小果果被粪水泡着,红红黄黄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果哪是屎了。
沈梓恒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我的红果果……我晒了三天的红果果……”
温岁安没说话,转身去看院门。
院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门板上也有污渍,从门缝往外延伸。
她推开门,门外的土路上也有星星点点的粪迹,一路往方家的方向去了。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在村里,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刘招娣。被逼着还了一千五百块,心里窝着火,夜里来泼粪。
沈梓恒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转身跑进了东厢房。
温岁安以为他是去叫沈聿白,没拦。
沈梓恒很快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
那盆里的东西,颜色偏黄,气味刺鼻,还带着一股子药味。
那是沈聿白昨晚排的污秽物。
“梓恒,你端那个去哪?”温岁安问了一句。
沈梓恒没回答,端着盆低着头快步往院外走了。
温岁安以为他是去倒掉,没多想,转身去灶房拿抹布。
沈梓恒端着盆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盆里的东西,颜色黄黄的,量不大,气味虽浓,但不够“料”。
他又想了想,端着盆拐了个弯,去了队上的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