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在晒谷场旁边,用木板围着的,里面养着五头大肥猪。
猪圈里的地面常年积着粪水,深一脚浅一脚的,又黑又稠,气味浓烈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沈梓恒屏住呼吸,用盆在猪圈角落舀了满满一盆黑黄色的稠状物,混着沈聿白盆里的东西,稀稀拉拉的,搅和搅和,成了一盆威力十足的“武器”。
他端着盆,快步往方家走。
盆里的东西不时往外溅,溅在他裤腿上、鞋面上,他也不管。
走过村口的大榕树时,几个早起的老人看见他,都愣了一下:“小梓恒,你端的什么?”
沈梓恒没理,低着头走得更快了。
他到了方镇山家门口,院门是关着的,虚掩了一条缝。
沈梓恒深吸一口气,一只手推开院门,另一只手把盆举起来。
往里一泼。
盆里那满满一盆黄黑色的东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准确无误地扣在了正端着碗站在院子中间的刘招娣头上。
刘招娣刚端起一碗粥,正准备喝完去隔壁找弟媳张水花聊天,还没送到嘴边。
那盆东西从天而降,从头浇到脚。
碗摔在地上,碎了。
粥洒了一地。
刘招娣整个人呆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她的头上、脸上、身上,全是粘稠的、黄黑色的、散发着剧烈恶臭的东西。
院外,沈梓恒把盆往地上一摔,撒腿就跑。
方镇山刚从屋里出来,看见刘招娣的样子,愣住了。
方志强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馒头掉了。
刘招娣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惨叫:“啊......”
那声音又尖又亮,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像是杀猪,又像是哭丧,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她蹲下来,两只手捂着脸,浑身发抖,呕了一声,真的吐了:“呕......呕......”
粥从胃里翻上来,混着酸臭的气味,吐了一地。
“呕......呕......”
她吐了一口又一口,吐到最后只剩黄水,还在干呕。
方镇山这才反应过来,拿了一条毛巾递过去,手在抖。
方志强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刘招娣蹲在地上吐,又看看院门口那个被摔得变了形的搪瓷盆,盆底还粘着几块黑黄色的东西。
“谁干的?”方志强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沈梓恒跑回沈家的时候,温岁安正在灶房门口擦墙。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他,看见他裤腿上、鞋面上全是粪渍,手里空空的,盆不见了:“梓恒,盆呢?”
沈梓恒靠在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我去泼方家了。拿爸爸的尿盆,还掺了猪圈的粪。”
温岁安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看着沈梓恒。
那张小脸上有汗水,有粪渍,有跑了老远后的红晕,还有嘴角弯着的、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把笑压回去。
不能笑,这事不对,孩子不该干这种事。
但她心里确实解气。
沈梓恒挺了挺胸:“她泼咱们,我泼她。不打回来,她还以为咱们好欺负。”他顿了顿:“守智姥爷说了,咱有靠山。”
刘招娣在自家院子里吐了整整一刻钟,换了三桶水冲头,才勉强把那层恶臭洗掉。
她换了干净衣服,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水还在往下淌。
方志强出去了,很快回来,脸色很不好看。
“妈,是沈家那个小野种。有人看见他从猪圈舀了粪,端着盆往咱家跑。”
刘招娣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好,好,好。一个野种也敢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去找大队长,今天不把这事掰扯清楚,我不姓刘。”
大队部。
胡红征刚把茶缸子端起来,门就被撞开了。
刘招娣站在门口,头发还湿着,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水还是泪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
“大队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刘招娣的声音又尖又哑,一进门就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地面:
“沈家那个小崽子,拿屎泼我,泼了我一身。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受过这种侮辱。你要是不管,我就去公社告,告你们田溪村欺压百姓。”
胡红征把茶缸子放下,看着她:“你说谁泼你?”
“沈聿白那个疯子带回村的小野种,沈梓恒。”
胡红征站起来,走到门口,冲门外喊了一声:“去沈家,把李二丫和沈梓恒那个孩子叫来。”
温岁安领着沈梓恒走进大队部的时候,刘招娣正坐在椅子上,头发还湿着,脸色难看。
方镇山站在她旁边,缩着脖子,低着头。
胡红征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面前摊着一本登记册。
他看了温岁安一眼,又看了沈梓恒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把表情压下去了:“梓恒,今天早上你是不是去方家泼粪了?”
沈梓恒站在温岁安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了刘招娣一眼,又看了胡红征一眼:“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舅奶先往我家院子里泼粪了。”沈梓恒的声音很大,大得门外的村民都听见了:
“我家的衣服、我晒的果子、我安安姑姑的衣服,全被泼了。院子里到处都是,臭得没法住人。她欺负我们,我就要还回去。”
胡红征转过头看刘招娣:“你往沈家泼粪了?”
刘招娣的嘴张了张:“我没有。”
“你没有,谁干的?”
“我怎么知道是谁干的。”刘招娣的声音矮了半截,眼珠子转得飞快:“反正不是我。”
这事确实不是刘招娣干的,但是她知道是儿子方志强做的。昨晚知道后,还觉得痛快,没有到……
沈梓恒往前站了一步:“舅奶,你要还钱,所以心里不痛快,夜里去泼的。你别不承认,院门口到我家那条路上还有粪迹,顺着走过去就到你家。”
刘招娣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你血口喷人。”
胡红征把钢笔放下,站起来:“行了,别吵了。”
他走到门口,冲外面看热闹的村民喊了一声:“老三,你去沈家看看,院子是不是被泼了。老赵,你去方家门口那条路上看看,有没有粪迹。”
两个人应了一声,分头去了。
一刻钟后,老三跑回来了:“大队长,沈家院子里全是粪。”
老赵也回来了:“方家门口那条路上确实有粪迹,一滩一滩的,顺着路一直走到沈家院门口。”
胡红征转过身看着刘招娣:“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招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往沈家泼粪,沈梓恒往你家泼粪。两清了。”胡红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事到此为止。”
“两清?”刘招娣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又尖又亮:“他往我头上泼,一盆全扣我头上了。我洗了好几桶水才洗干净。你跟我说两清?大队长,你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胡红征看着她:“你先动的手。你要是不往沈家泼,他也不会往你家泼。”
“那他也是泼了。他一个外乡来的小野种,欺负我一个当长辈的,你不管?”
胡红征没接话,拿起钢笔,翻开登记册,在方镇山那一栏旁边画了一笔。
刘招娣的眼睛瞪圆了:“大队长,你在写什么?”
“沈家院子要清洗,人工费从你家工分里扣。”胡红征把笔帽拧上,“再闹,一颗黑星。”
刘招娣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她看着那本登记册,看着上面早前那2颗黑星的印记,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了,方镇山跟在后面,低着头,缩着脖子,被她拽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