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胡大有在晒谷场上听人说了这事,拄着拐杖就往沈家走。
胡红征在后面追:“爹,你慢点走,腿脚不好。”
“慢什么慢,我外孙女院子被人泼了粪,我还能慢?”
胡大有走得飞快,拐杖在地上笃笃笃地响,比他平时走路快了一倍不止。
胡红征跟在后面,想扶他,被他一手甩开了。
到了沈家门口,胡大有站住了。
院子里,温岁安正在往墙上泼水,拿扫帚刷墙。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用抹布擦地上的粪渍,抹布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沈梓潼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个红头花,安静地看着。
胡大有没说话,转身走了。
一刻钟后,他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群人。
胡红军扛着锄头走在前面,田福英挺着肚子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桶水。
张桂兰抱着两大捆稻草,胡守智和胡守信一人端着一盆水,胡守礼手里拿着几把新扫帚。
胡大有站在院门口,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都别愣着,干活。桂兰,你带福英去洗衣服,能救的救一救,救不了就扔了。红军,你带守智守信冲地面,一桶水不够就打井水。守礼,你帮岁安刷墙。红征,你去找队上要点石灰,洒在地上杀杀毒。”
胡红征站在院门口,嘴角抽了一下:“爹,我大队长,我去哪要石灰?”
“大队长怎么了?大队长就不能干活了?”胡大有瞪了他一眼,“你去赊账,队上记账,年底从我工分里扣。快去。”
胡红征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胡红军已经带着两个儿子开始往院子里泼水了。
胡守智端着一盆水,泼在墙上,粪渍被水冲下来,顺墙往下淌。
胡守信端着一盆水往地上泼,水花溅起来,溅了自己一裤腿,他也不管。
田福英挺着肚子蹲在水盆边,把晾衣绳上那些被泼了粪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泡在盆里。
张桂兰在旁边搓,搓了一遍又一遍,洗了三遍,水还是黄的。又洗了两遍,才勉强能看清衣服原来的颜色。
胡守礼拿着扫帚走到温岁安旁边,没说话,弯腰开始刷墙。
他刷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把墙上那些干了黏住的粪块刮下来,再用湿布擦。
胡守礼忽然问她一句。“沈聿白欺负你没有?”
“没有。”
“那就好。”
胡大有站在院门口,没进屋。
他拄着拐杖,看着院子里的人忙活,时不时喊一嗓子:
“红军,墙角那里没冲干净。”
“桂兰,那件衣服别搓了,搓烂了,扔了。”
“守智,你泼水看着点,别往你妈身上泼。”
田福英,正挺着肚子蹲在灶台边。胡守智端着水盆,缩了缩脖子,往另一边泼去了。
胡红征从大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石灰。
胡大有接过去,拆开口子,把石灰洒在院子里刚冲过的地上。
石灰的气味盖过了粪臭,刺鼻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胡大有点了根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了看洒过石灰的院子,才满意地走到灶台边坐下。
张桂兰看了一眼沈梓潼,说道:“爹,别在灶台边抽烟,熏着孩子。”
胡大有没吭声,把烟掐了,端起张桂兰倒的茶喝了一口。
胡守智从他身后探过头来,小声问:“梓恒,你往你舅奶头上泼粪的时候,她什么表情?”
沈梓恒蹲在地上,从灶台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头发上全是的。”
胡守信在旁边笑出了声,捂着肚子蹲下去。
张桂兰也笑了,一边搓衣服一边抬头看沈梓恒:“梓恒,干得好。那种人,就得这么治。”她说完又低下头搓衣服,嘴角的笑意没收回去。
胡守信揉着后脑勺,凑到沈梓恒面前:“梓恒,你泼的时候她有没有叫?”
“叫了,叫得跟杀猪似的。”
胡守智也凑过来了,三个脑袋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
张桂兰没再拦他们,端着盆去换水了。
胡大有把碗放下,站起来,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行了,收拾差不多了。红军,你明天带人把沈家院墙加高一截,门口做个门槛,省得什么人都能往里泼东西。”
胡红军看了父亲一眼,把手里的水桶放下:“爹,加什么院墙?过两天就要盖新房子了,后面那块地皮我都去量过了。现在加院墙,过两天还得拆,白费功夫。”
胡大有愣了一下,拍了一下脑门:“对,对,我忘了这茬。”
他想了想,又开口了:“那房子的事加紧。明天你就去找人,砖瓦木料赶紧备,早点把新房子盖起来,早点搬进去。这破茅草屋,住了这么久,也该换了。”
他说完看了温岁安一眼,声音低了些:“丫头,这几天你辛苦一下,收拾收拾东西,等房子盖好了,就搬过去。”
温岁安点了点头:“好。”
胡红军应了一声,把水桶提起来,带着两个儿子走了。
张桂兰扶着田福英站起来,田福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腰,慢慢往外走。
胡守礼把扫帚放下,看了温岁安一眼:“我明天再来。”他转身走了。
胡大有最后一个走,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丫头,以后谁欺负你,你跟我说。姥爷别的本事没有,豁得出去这张老脸。”
他走了,拐杖笃笃笃地响,在土路上越来越远。
温岁安站在院子中间,石灰白花花的,墙上还有水渍,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残留粪臭混合的气味。
不好闻,但比早上好多了。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安安姑姑,太姥爷真威风。”
温岁安没接话,转身去灶房烧水。
灶膛里的火蹿起来,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映在沈梓潼安静的小脸上。
她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头花,对着灶膛里的火光看。
她蹲下来,把沈梓潼的手拉过来,轻轻握了握:“潼潼,吓着没有?”
沈梓潼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没有缩回去。
过了几秒,她把红头花放在温岁安手心里,又拿回去,攥紧了。
东厢房里,沈聿白靠在床头,麻绳还缠在手腕上。
他没有闭眼,望着门口的方向。
灶房里的光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亮线。
他听见温岁安在灶台边走动的声音,听见她蹲下来跟沈梓潼说话的声音,声音不大,轻轻的,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他以前觉得,这世上不会有人真心对那两个孩子好。
姥姥走了以后,他就认了。
可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是嘴上说说的,她是真的在做。
做饭、洗衣服、包伤口,夜里起来给潼潼盖被子,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水。
她没有说过一句“我对你们好”,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
他闭上眼,又睁开。
灶房里的光还在,细细的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