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民国二十六年讲起。
北平,广和楼。
云书佩十七岁,是个借台唱戏的孤女。
师父死了,戏班散了,她带着一身本事和一把胡琴无处可去。
广和楼的赵老板听她唱了一折《牡丹亭》,拍着桌子说了一句“留下”。
每月三块大洋,管一顿饭,住后台的杂物间。三块大洋不多,够吃饭,够买胭脂水粉,够活。
温戎川第一次来广和楼,是被朋友拉去的。
朋友说这里有个唱昆曲的姑娘,嗓子好,扮相好,整个北平城找不出第二个。
他不信,去看了一眼。那一眼,就再也没走出来。
他坐在第三排中间,面前一碗盖碗茶,盖子是盖着的,没揭开。他不喝茶,他就坐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
云书佩出场的时候在台上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目光没有躲。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来。
每天一块银元,每天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唱得真好、好听、还想听、明天唱什么。
她把纸条收了一沓,用红绳扎好,塞在枕头底下,银元没花,攒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一个月后,他去了后台。站在门口等她卸完妆,然后送她回去。
从广和楼到她住的地方,走路一刻钟。
他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
走到巷口,他停下来,说“到了”,她说“嗯”,他说“早点睡”,她说“嗯”。
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忽然想起来,她住的地方,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从来没有问过,但他知道。
温戎川出身北平温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体面。
父亲早年在北洋政府做过事,退下来后置了几处房产,收租过日子。
他是长子,下面有一个庶出的弟弟,姨娘生的,比他小两岁。
他在饭桌上跟家里提起要娶一个唱戏的姑娘时,父亲把筷子拍在桌上,说了四个字:“丢人现眼。”
娘追到后院拉着他的手哭,说戏子门第低,娶了她在圈子里抬不起头。
他没有争辩,第二天出门,没有再回来。
他去广和楼找云书佩,只说了一个字:“走。”
她问他去哪,他说去哪都行。
她没有再问,把梳妆台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包袱里,跟他走了。
他们在城南一间小客栈住了下来。
老板娘姓周,麻利人,看他们俩一身雨水,二话不说烧了热水。
那几个月是他们最好的日子。
没有温家,没有戏台,只有一间不大的屋子。她唱戏给他听,他给她念报纸。她做饭他洗碗,她洗衣服他晾。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块银元掰成两块花,但她觉得够了。
三个月后,温戎川收到庶弟的来信,说父亲病重,让他回去看看。
他把信给云书佩看,她说你回去看看,我等你。
那天早上天没亮他就走了,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敲门,听她在里面轻轻的呼吸声。
他回到北平,发现父亲没有病重。
庶弟把他骗回来,不是为了父亲,是为了温家的财产。庶弟趁他不在的三个月,已经把温家几处房产过户到了自己名下。
温戎川跟他理论,庶弟翻了脸,指着他骂:“你算什么东西?你为了一个戏子不要这个家,你还有脸回来争家产?”
温戎川没有争。他转身就走,一刻都没有多待。他要回去找云书佩。
他没有找到她。客栈老板娘说她走了,走了一个多月了,没有留地址,只说等人。
他问她等谁,老板娘看了他一眼,说等你。
他站在那间空了的屋子门口,墙上还贴着她剪的窗花,灶台上还有她没用完的盐。
他站了很久,走了。
温戎川找了云书佩四年。
他找遍了北平城里的每一家客栈、每一条胡同、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他托人打听,登报寻人,甚至在津城、保定、石门都找过。没有找到。
他不知道的是,庶弟一直在暗中盯着他,知道他去找云书佩,就抢先一步派人去堵。
云书佩在津城生下儿子念戎后,庶弟的人找到了她。不是来传话的,是来要命的。
庶弟要她死,要那个孩子死。他怕那个孩子长大以后回来分温家的财产,更怕温戎川找到他们。
云书佩带着念戎逃了。
从津城逃到金陵,从金陵逃到沪市,从沪市逃到杭城。她隐姓埋名,不再用云书佩这个名字,改了姓,改了名,没人知道她是谁。
念戎六岁那年,她带着他在沪市逃命时,念戎丢了。
不是被人抢走的,是在逃命的路上,她拉着他的手跑,身后有人追,她跑得太急,摔了一跤,松了手。
再爬起来时,念戎不见了。
人群里她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应。
她找遍了沪市的大街小巷,没有找到。那天晚上她蹲在巷口哭了一夜,第二天起来继续找。再也没有找到。
温戎川也出事了。
庶弟不仅抢了家产,还要他的命。那年冬天,温戎川在津城一条巷子里被人堵住了,三个人,拿刀的。他不是练家子,挡了两下就倒在地上。刀捅在腰上,血往外喷。
那几个人以为他死了,收了刀走了。
他被路过的一个拉车的老汉救了下来,送到教会医院,捡回一条命。治了三个月,伤口才勉强愈合,但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腰就疼,疼得直不起腰。
他没有再回北平。
伤好以后,他在津城住了半年,一边养伤一边打听云书佩的下落。没有消息。
后来他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地下党的人,那个人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跟他聊了三次,问他愿不愿意参加革命。
他不知道什么是革命,但他知道这个国家正在打仗,樱花国的人打进来了,到处是难民,到处是死人。
他想起云书佩带着孩子在逃难,不知道她们还活着没有。他答应了。
他参了军,打仗,负伤,升官,再打仗,再负伤。
他跟着部队走了大半个华国,走遍了他从前只在报纸上读到过名字的地方。每到一处,他都会去打听云书佩的下落。没有消息,一直没有。
四十岁那年,他坐在战壕里,旁边是炸塌的半面墙,头顶是飞机的轰鸣声,怀里揣着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
信是写给云书佩的,写了八年,改了无数遍,开头永远是“书佩”,后面就写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封信他从来没有寄出去过,但他一直没有丢掉,贴身放着,打了八年仗,信纸磨得起了毛边,字迹模糊了,他又抄了一遍,继续放在胸口的口袋里。
他想,如果哪天他死了,这封信就当是他的遗书,替他把没说完的话带去给她。
不管她能不能收到。
抗战结束那年,他三十六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身上的旧伤叠新伤,腰上的刀疤、肩上的弹孔、腿上的弹片,一到阴雨天全身没一处不疼的。
他没有成家,没有孩子,一个人过着。
有战友给他介绍对象,他拒绝了,有人说他条件太高,他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