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沪市。
温戎川四十六岁,来沪参加一场会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头发白了大半,腰微微佝偻着,但走路还是快的,步子迈得又大又有劲。
他住在一家小旅馆里,离会场不远,从窗口能看见黄浦江。
那天下午会议提前散了,他沿着外滩走了一段。
江风很大,他系上外套扣子,正要往回走,听见旁边一条巷子里传来胡琴声。
拉的是《游园惊梦》。
不是戏园子里那种卖艺的拉法,是自拉自唱的,声音不大,像是在唱给自己听。
他的脚步停下了。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转了进去。
巷子不深,几步就到头。
一个人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一把胡琴,闭着眼在唱。
头发白了,比他白得还多,脸上的皱纹比他深,眼皮浮肿,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她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声音沙哑了,高了上不去,低了下不来,但她唱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温戎川站在她面前,她没有睁眼。
“书佩。”他叫了一声。
胡琴的声音停了。她的手停在琴弦上,手指在抖。她没有睁眼,睫毛颤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书佩。”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
她睁开眼,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认不出他了,认不出这个头发花白、腰背微驼、脸上多了两道疤的男人是当年那个穿月白色长衫的年轻人。
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戎川。”
他们没有抱头痛哭。
她坐在石阶上,他蹲在她面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白发飘起来。他伸手帮她拢了拢,手指碰到她耳边的碎发,她缩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把她从石阶上扶起来,她的腿坐麻了,站不稳,他扶着她靠在墙上。
“念戎……”她说。“我们的儿子,我给他取名叫念戎。六岁那年丢的。我找不到了。”
温戎川没有说话,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来的声音很轻:“我们一起找。”
他低下头,从胸口的口袋里摸出那封信。
信封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着,纸黄了,墨迹褪了色。他把信递给她。
“写了十几年了。一直没寄出去。”
她接过信,没有打开,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误会解开了。
不是她说的,是庶弟在津城被抓以后,在监狱里招供的。
温戎川去看了他的口供笔录。一页一页翻过去,纸上是庶弟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
是他派人去客栈赶她走的,是他编造了定亲的谎言,是他派人在津城堵她,是她带着孩子在逃命的时候,他的人一直在后面追。他把笔录看完,合上卷宗,没有哭。
以后都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
温戎川四十六岁那年,领了新华国的结婚证。
大红纸,印着五角星,他和云书佩的名字写在一起,竖着排,一上一下。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亲戚朋友。
他买了一斤桂花糕,称了半斤茶叶蛋,两个人坐在旅馆的床沿上吃。
她掰了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他嚼了几下,说太甜,她又掰了一块。
他嚼了,没有再说甜。
他们没有再要孩子。念戎丢了,念戎是她的儿子,也是他的。
他们找了很多年,登报、贴寻人启事、托人打听、去派出所翻户籍底册。
二十年,三十年,一直没有找到。
念戎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也没有浮上来。
她老了以后眼睛就不太好了。
不是哭瞎的,是找儿子找的。报纸上的字太小,她看不清,要去窗口对着光看,看着看着就开始流泪。
温戎川有时候想,也许念戎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没有说出口,这话不能对她说。她活着,念戎就活着。
六十年代末,温戎川站错了队。
不是他自己要站的,是他跟的那个人倒了,他跟着倒了。
上面来人的时候,他没有辩解,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放进口袋里。他们把他的文件搬走了,书借走了,党费证收走了,留了一张纸条,让他等通知。
云书佩把他的衣服叠好,被子叠好,枕头底下压着那封磨得起毛的信,她看了他一眼,问他能走多远,他说不知道,她说带上厚衣服。
那天晚上温戎川翻来覆去睡不着,云书佩也没有睡。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们离婚吧。”
云书佩没有说话。
“你跟我走,不知道要走到哪去,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他停了一下,“你别跟我了。”
云书佩翻身坐起来,在黑暗里看着他,看了很久:“戎川,我已经离开你一次了。二十年。你知道那二十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有回答。
“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你在不在。你不在。我吃饭的时候想你有没有吃饭,下雨的时候想你有没有伞,过年的时候想你一个人冷不冷。那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她的声音没有抖,很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后来找到你了,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跟你分开了。不管你走到哪,我都跟着。你活着,我跟着你。你死了,我替你收尸。你别想甩掉我。”
温戎川没有说话。他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两根枯瘦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好。不分开。”
他们一起下放了。
火车走了两天两夜,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摔东西。
云书佩靠在温戎川肩头,没有合眼。他也没有。她问他怕不怕,他想了想,说不怕。她笑了,说我也不怕。
牛棚的生活不是人过的。
冬天冷得骨头疼,夏天蚊子咬得睡不着,吃的是发霉的红薯干,喝的是沟里的浑水。
温戎川的腰伤犯了,疼得直不起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云书佩把被子给他盖上,自己去捡柴火。他叫她别去,她没理他。后来墙倒了,她差一点被砸,两只手扒开碎土块爬到温戎川身边,摸到他的脸,摸到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眼睛。
他说没事,她不信。她摸到他的手,他握住她的手指,没有松开。
***
牛棚里安静了。
云书佩靠在稻草堆上,温戎川的手还握着她的,没有松开。她低下头,脸埋在温戎川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温戎川睁开眼看了温岁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又闭上了。
程婉桢把药罐子端走了,周秉文把书合上,靠在墙上。
煤油灯的光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沈梓潼在温岁安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温岁安坐在那里,下巴搁在沈梓潼头顶上。
她想起前世的老头。
他一个人住在公寓里,阳台的藤椅上永远搭着一条藏蓝色的毯子。
她以前以为他是不想结婚,后来在老头的日记里看到,他不是不想,是在等一个人。
等了一辈子,没等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温戎川和云书佩。他们的手还握着,枯瘦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他们等到了。
前世老头的等,是没有尽头的,没有重逢,没有解释。
他一个人,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