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守义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训练场上带兵。
通讯员跑过来,说师部有人找。
他把队伍交给副排长,小跑到师部大楼,在门口整了整军容。
报告以后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的操场。
他转过身来。
胡守义愣了一下。
这个人站在那里,不用说话,不用动,就有一股说不清的东西压过来,不是压迫感,是让人忍不住把腰挺得更直的那种东西。他的肩章是两杠两星,中校。
胡守义下意识立正,敬了个军礼。
宋承野回礼,动作很轻,像是做了一万遍已经不需要用力了:“坐。”
胡守义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宋承野在他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先看看这个。”
胡守义翻开文件,看得很慢。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温戎川那张照片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田溪村牛棚里住着几个下放的,其中一个姓温的老头,他知道。
家里的信偶尔会提到村里的事,但从不提牛棚里的人,那是忌讳。他只知道有这个人,其他的什么都不清楚。现在这份文件摊在面前,他忽然觉得有人在下一盘棋,他只是一颗棋子,但棋盘上还有谁,他不知道。
“我需要你配合我。”宋承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以你战友的身份,跟你回乡探亲。住一段时间。不要跟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你家里人也不能说。”
胡守义把文件合上:“我家里人会问。”
“就说我是你战友,来你家住几天。”宋承野看着他:“有人问起,你就这么说。不用多说,也不用少说。”
胡守义沉默了一下。
他看着宋承野的肩章,中校。他在部队五年,见过的中校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些人在训练场上喊口令的时候,声音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中气足得像装了喇叭。
宋承野跟他见过的那些中校不一样。
他说话声音不大,动作不大,坐在那里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胡守义在部队听过不少关于宋承野的事。不是他刻意去打听,是这个人太出名了。
全军大比武,射击第一,格斗第一,战术第一。不是单项第一,是所有项目第一。
同年兵还在当排长的时候,他已经提了副营。
有人说他是靠家里,胡守义不信。他见过那些靠家里的干部,走路仰着头,说话拿腔拿调,十句话里有八句在炫耀。
宋承野不是那样的。他坐在那里,不炫耀,不解释,不需要任何人认可。
“是。”胡守义站起来,敬了个军礼。宋承野回礼,动作还是那样轻。
第二天清晨。
军区招待所。
天还没大亮,走廊里就有人走动的声响。
宋承野已经起了,被子叠成豆腐块,棱角分明,放在床尾。
他穿好便装,藏蓝色棉布外套,黑色裤子,解放鞋。
对着窗玻璃整了整衣领,把帽子摘了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戴帽子,头发剃得极短,露出硬朗的额头和眉骨的轮廓。
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地址条,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隔壁的门开了。
胡守义走出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肩上没有肩章,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看见宋承野,立正,点了一下头,又想起这不是在部队,把绷着的肩膀松了松。
“走吧,早了能赶上早班车。”胡守义把军用挎包甩到肩上。
两个人出了招待所,沿着马路往汽车站走。
天边才刚泛鱼肚白,街上没什么人,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响。
宋承野走在左边,步子迈得大,但不急,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胡守义走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到汽车站时,候车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木条长椅几乎坐满了,有扛着麻袋的,有抱着孩子的,有蹲在墙角吃干粮的,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油条味和汗味。
胡守义去售票窗口排队,宋承野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白花花的一片。
他眯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对面检票口正在检票,去红旗公社方向的,有人举着票往里面挤。
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几个人扛着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堵在检票口。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头跟检票员吵了起来,声音很大,说是票买错了不给退。
宋承野没看那边,他的目光落在队伍中间一个女孩身上。
那女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上衣,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低马尾,侧身站着,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她抱在怀里,像是在护着什么。
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少年,背微微佝偻着,肩上扛着一个破麻袋,麻袋口扎着绳子。她说了一句什么,少年点了点头,把麻袋从肩上放下来,搁在脚边。
她侧过身,往检票口走了两步。
阳光落在她脸上,侧脸的线条干净柔和,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风从门口灌进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搭在脸颊上,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宋承野看着那个画面,忽然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他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画面。
那个侧脸,那个低头的弧度,那件藕粉色的上衣。在什么地方见过,想不起来了。像是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里也有这样一个女人,侧身站着,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用手拢了一下。
梦醒了就忘了,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把票递给检票员,过了检票口,往外走了。
她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
胡守义拿着票走过来:“九点半的,靠窗。”
宋承野收回目光,“嗯”了一声:“八点半那趟还有票吗?”
胡守义愣了一下:“八点半?那趟已经满了,我刚问过,卖完了。”
宋承野没有再说什么。
八点半的班车发动了。
车身抖了一下,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出车站。
宋承野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那辆车拐过街角,灰扑扑的车身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车窗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一晃就没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进了候车室,脑子里那个藕粉色的影子还在。
想不起来,但也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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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宋承野是男主,男主,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