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到田溪村,牛车走了快一个小时。
王大爷今天话少,旱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路,偶尔回头看一眼坐在车尾的宋承野,想问什么又没开口。
宋承野靠着车板,腿伸在车板外面,脚后跟磕着车沿,一下一下的。
他没有闭眼,看着路两边的甘蔗田往后退,脸上没什么表情。
胡守义坐在他旁边,把军挎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包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坐牛车也像坐板凳,腰挺得笔直。
王大爷把烟灰磕了,开口了:“守义,你好几年没回来了吧?”
“三年。”胡守义说。
“三年,不短了。你爷爷天天念叨你,你妈也是。你爸嘴上不说,每次邮递员来都要问有没有你的信。”王大爷扭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一甩鞭子。“这回回来住多久?”
“一个星期。”胡守义看了宋承野一眼,“带战友回来转转。”
王大爷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宋承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牛车进了村口,大榕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看见牛车过来抬起头。
“守义?守义回来了!”一个老头站起来,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撂,拄着拐杖走过来。
胡守义从牛车上跳下来,冲那老头喊了一声“三叔公”。
老头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高了”,又拍了拍他肩膀。
旁边几个老人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在部队好不好?”
“吃得好不好?”
“有没有受领导表扬?”
胡守义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回了。
几个人正要走,一个大婶从菜地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青菜,看见胡守义,脚步顿了一下:“守义,这是你战友?”
她的目光落在宋承野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遍,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又从腰看到脚,眼珠子转得飞快。
“嗯。”胡守义说。
“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大婶笑眯眯的,把菜篮子换到左手,凑近了一步:
“有对象没有?要不要婶子给你介绍一个?村东头老刘家的闺女,今年十九,长得可水灵了,在供销社上班......”
宋承野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没听见。
胡守义拉住大婶的胳膊,把人往旁边带了一带:“婶子,他还不想找对象。”
大婶还想说什么,胡守义已经拽着宋承野往前走了。
身后传来几个老人的笑声。
“人家是当兵的,哪能随便在乡下找对象?”
“就是,人家眼光高着呢。”
“啧啧啧,这小长相,我是没闺女,有闺女我也得介绍。”
胡家院门敞开着。
灶房里冒着热气,张桂兰系着围裙在灶台边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
胡守礼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是汗。
张桂兰听见脚步声,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
她先看见了胡守义,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愣在原地,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眼泪哗地涌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及,又用袖子擦,怎么都擦不干。
“守义……”
她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颤,三步并作两步从灶房跑出来,一把抓住胡守义的胳膊,上下打量他,从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手,又从手看到脚。
“瘦了。瘦了好多。”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眼泪掉得更凶了:
“三年了,你三年没回来了。过年你说部队忙,去年你说有任务,前年你也说有任务。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你爷爷嘴上不说,天天翻你小时候的照片。”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胡守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妈,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桂兰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妈,我战友,来咱家住几天。”胡守义往旁边让了一步。
张桂兰点了点头,又看了宋承野一眼,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进来坐,还没吃饭吧?灶上还有面,给你下碗。”
“谢谢婶子。”宋承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胡守礼端着碗喝完了面汤,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哥,我去叫爷爷回来,他在晒谷场下棋。”
胡守义还没开口,胡大有自己推门进来了。
拐杖先探进门,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整个人,他看见胡守义,脸上没什么表情:“回来了?”
胡守义站起来:“爷爷。”
胡大有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还知道回来。”他看了一眼宋承野,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这是?”
“我战友,宋野。来咱家住几天。”胡守义说。
胡大有点了点头:“坐。”
又看了宋承野一眼,把张桂兰喊过来了:“桂兰,去杀只鸡,晚上好好招待。”
张桂兰从灶房探出头:“杀哪只?”
“杀那只大的,公鸡,肥的那只。”胡大有把拐杖在地上又顿了顿,“快去。”
张桂兰应了一声,放下锅铲,去院子里抓鸡了。院子里那两只老母鸡正在墙角刨土,看见张桂兰出来,咯咯咯地叫着跑开了。
胡守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跑回堂屋门口蹲着。胡守智蹲在他旁边,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话。
“哥,那个大哥哥好高~”胡守智说:“他肯定很厉害~”
“你怎么知道?”
“他走路的声音跟大伯不一样。大伯走路咚咚咚的,他走路没声音。”
胡守智无奈道:“这就厉害啦?”
胡守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他厉害。”
他看了一眼灶房里正在杀鸡的胡大有,又看了一眼坐在堂屋里的宋承野,压低声音说:“爷爷为了他杀鸡,上次杀鸡还是过年的时候。”
胡守智也压低了声音:“那他一定是很重要的客人。”
胡守信使劲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