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村里传开。
东头老刘家,刘婶坐在门口剥花生,邻居王婶从对面走过,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你听说了没有?”王婶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胡守义带了个战友回来,长得可精神了,个子老高,穿着军装,可体面了。”
刘婶把手里的花生放下,抹了抹手:“真的假的?有对象了没?”
“不知道,没问。”王婶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过人家当兵的,眼光肯定高。人家在部队里见的都是文工团女兵,哪看得上咱们这些乡下丫头。”
“那可不一定。”刘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缘分这种事谁说得准?我去看看,万一没有对象呢,我家秀兰长得也不差。”
王婶拉着她的袖子。“你急什么,人家才刚到,你这就去,不让人笑话?”
刘婶想了想,又坐下了,但眼睛一直往胡家那边瞟。
胡红征从大队部出来,太阳已经偏西。
他走在回村的土路,脑子里转着村里开糖厂的事。
到村口,几个蹲在榕树下抽烟的村民看见他,有人喊了一声:“大队长,你家来客人了。”
“啊?”胡红征停下脚步。
“守义带回来的战友,长得可俊了。你回去看看就知道。”那人咧嘴笑了笑。
胡红征脚步快了些。
到院门口,灶房里的香味已经飘出来,是炖鸡的味道,混着姜片和酱油咸香。
胡红征推门进去,张桂兰在灶房忙活,胡大有坐在堂屋椅子上喝茶,胡守义在旁边坐着,对面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年轻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身量比他高半个头,肩宽腰窄,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但让人没办法不注意他。
“爸,这是我战友,宋野。”胡守义站起来。“来咱家住几天。”
胡红征点了点头。“坐,别客气。”
他在胡大有旁边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透过烟雾打量宋承野。
他想问什么,看了胡大有一眼,又看了胡守义,把话咽回去。
当兵的有当兵的规矩,不该问的不问。
他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守义,你战友以前在哪个部队?”
“跟我在一个师。”胡守义说。
胡红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桂兰,菜够了没有?”
“够了够了,再炒个青菜就好了.......”张桂兰头也没回,锅铲翻得飞快。
“多炒两个,人家第一次来。”胡红征说。
“好嘞~”张桂兰应了声,从灶台底下又拿了一把青菜出来洗。
半晌,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想起温岁安。
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守智,守信,去把你们安安姐也叫回来一起吃饭!”她说的是叫回来。
双胞胎听见喊声,胡守信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拉着胡守智就跑。
沈家。院门没关。
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添柴,沈梓潼坐在小凳子上,安安静静。
温岁安站在灶台前,锅盖掀着,锅里炖着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肉香味飘满院子。
“安安姐!”胡守信跑进去,气喘吁吁的:“大婶让你回家吃饭,家里来客人了。”
温岁安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拿抹布擦了擦手:“回去跟你大婶说,我这边做着呢,不过去了。”
她看了一眼灶台上的红烧肉,肉炖得差不多了,油亮亮的,颜色红得透亮。
她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碗,用勺子舀了满满一碗红烧肉,肉块堆得冒了尖,汤汁还在往碗边溢。她用另一个碗扣在上面,拿抹布包住碗底,递到胡守信手里:
“端回去,给你大婶添个菜。跟她说我不过去了,这边已经吃上了。”
胡守信捧着碗,手往下沉了沉,有点烫,换了个姿势托住碗底。
胡守智在旁边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碗里的红烧肉,咽了咽口水:“安安姐,你真的不去?”
“不去了。”温岁安摸了摸他的头,“快回去,手别松,碗烫。”
双胞胎捧着碗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小心翼翼的,生怕洒了。
两人回到家里,胡守信喊了一声:“大婶,安安姐不来,她让我们带这个回来。”
张桂兰从灶房出来,接过搪瓷碗,揭开上面的碗一看,满满一碗红烧肉,红亮亮的,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安安的手艺真不错~”她把碗放在灶台上,把肉倒进盘子里,端上桌。
胡守信蹲在门口,小声跟胡守智嘀咕:“安安姐做的肉比大婶做的好吃。”
胡守智说:“你小点声,别让大婶听见。”
胡守信赶紧闭嘴,偷看灶房方向,张桂兰正在灶台边盛汤,没听见,松了口气:“安安姐本来做饭就比大婶好吃~”
胡守信瞪他一眼,胡守智闭了嘴。
堂屋里,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了。
胡大有坐主位,胡红征坐他旁边,胡守义和宋承野坐对面。
宋承野目光落在那盘红烧肉上停了一瞬,他夹了一块,吃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说话。又夹了一块。
胡守礼赞道:“安安做的红烧肉真好吃。”
胡守义喝了一口汤,把碗放下,看了胡守礼一眼:“你说的安安,就是姥爷认回来的那个表妹?”
“嗯。”胡守礼点了点头:“她嫁到咱们村了,沈聿白家。”
胡守义沉默了一下:“沈聿白?那个疯了的退伍兵?”
“没疯~”胡守礼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病了而已~安安在给他治,治得差不多了~”
“哦~”
张桂兰把鸡汤往宋承野那边推了推:“小宋,喝汤,别客气。”
宋承野接过碗:“谢谢婶子”,喝了一口。
胡守信吃饱后,看着宋承野:“大哥哥,你吃完饭能不能教我打架?”
“胡守信~”胡红征喝了一声。
胡守信不理他大伯,就盯着宋承野。
宋承野低头看了他一眼:“吃饱了?”
胡守信点头。
然后宋承野就让他在院里蹲起马步来......
胡大有抿了一口,把酒杯放下,看着蹲在院子里的双胞胎,摇头笑了。
吃完饭,张桂兰收了碗筷。
胡守义带宋承野去了西厢房。西厢房是胡守礼平时住的那间,今天胡守礼搬去跟胡守义挤一挤,这间腾出来给宋承野。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铺着干净的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住这,缺什么跟我说。”胡守义把煤油灯点着了。
“够了。”宋承野把身上的挎包放在桌上。
胡守义离开,宋承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煤油灯挑亮了些,从挎包里摸出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翻开.......
扉页上写着几个字,墨迹旧了,是他自己的字迹,翻了几页,停在一页空白处,钢笔攥在手里,没有下笔。
坐了大概一刻钟,合上笔记本,塞回挎包里。吹灭了灯,躺下........
堂屋。
胡守义跟胡红征在说话。
胡红征问他部队的事,他拣能说的说,胡红征又问宋承野家是哪里的,胡守义说不清楚。
胡红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胡大有在旁边听着父子俩说话,闭着眼,手指在拐杖上一叩一叩。
张桂兰从灶房出来,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守义,明天早上吃什么?”
“都可以。”胡守义说。
“那就煮粥,炒个鸡蛋。”张桂兰说着又进了灶房。
胡守义站起来:“爷,爸,我先去睡了~”
胡大有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去吧~”
胡守义走了。
堂屋里只剩下胡红征和胡大有。
胡红征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下袅袅地飘。
胡大有闭着眼,手指还在拐杖上叩。
过了好一会儿,胡红征开口了:“爹,守义那战友,不像普通兵。”
胡大有没睁眼:“不该问的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