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不简单。”
何长河把这句话嚼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坐到了沈卫光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钢笔,笔帽一翻一翻地转,面上那点深沉叫他收得利落,换了副春风得意的脸。
“老沈,孩子认了,接下来的事得赶紧办。”
沈卫光搁下批到一半的文件,抬头看他。
“什么事?”
“户口。”何长河把笔往桌上一搁,掰着指头数,“念念现在户口还挂在山村大队,属于王桂花那一户,你要把她正式落到军区家属这边来,得先把那边的户口迁出来,开具公社的迁移证明,再到咱们这边走军属落户的手续。”
沈卫光的眉头动了动。
“直接办。”
“没你想的那么痛快。”何长河靠回椅背上,语气不急不慢,“王桂花是念念登记在册的监护人,迁户口这事儿需要那边大队盖章配合,王桂花要是不松口,大队的人不敢越过她把章给盖了。”
沈卫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冷下来。
“她有什么资格拦。”
“她就是有资格拦,规矩摆在那儿呢。”何长河翘着二郎腿,语气像在讲天气预报一样平常,“你别急,我有办法,但得先走一步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纸展开推过去。
“今天一早收到的回电,我让人先给大队打了电话,通知王桂花配合开证明。”
沈卫光接过电报看了两眼。
“她怎么说?”
何长河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看猴戏的味道。
“想听原话?”
“讲。”
何长河清了清嗓子,捏着嗓门学了个刺耳的尖音。
“我那孙女打小是我一口一口喂大的,要不是我养着,早饿死了!如今翅膀硬了飞走了,不说回来看我一眼,倒好,当官的动嘴就要把人领走?得给我说法!我这当奶奶的容易吗我!”
沈卫光的拳头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指节嘎嘣响。
何长河看他那个表情赶紧接上话。
“后半截更精彩,哭着喊着说这些年养念花了多少粮食多少心血,张嘴就是补偿,说什么五十块不多吧。”
“五十块?”沈卫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在磨刀。(??皿?)
“可不嘛,赵明远在旁边听着,气得脸都绿了,跟我说这老太婆是来做买卖的。”何长河把笔重新捡起来,啪地转了一圈,“不过你放心,我料到她会这样,所以第二手棋已经下了。”
沈卫光盯着他。
“怎么下的。”
何长河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上面盖着军区司令部的大印,朱红色的章子在白纸上头格外扎眼。
“我以军区政治部的名义出了一份正式公函,要求当地大队配合办理军属户口迁移手续,随公函附上的是咱们调查组出具的事实认定书,上面写得清楚楚,沈念系沈卫光之亲生女儿,此前被非法隐瞒身世长达三年,期间遭受严重虐待。”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这份公函明天到大队书记桌上,你猜王桂花看见军队的大章会是什么反应?”
沈卫光把公函拿起来通读了一遍,嘴角那根线条稍微松了松。
“她会配合。”
“她不配合也得配合。”何长河站起身来拍了拍军装上不存在的灰,语气轻快得像在聊晚上食堂吃什么,“公函最后一段写了,若当事人拒不配合,军区保留追究其隐瞒军人后代身世及虐待未成年人之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扭头冲沈卫光笑了一下。
“你觉得王桂花那条老命,经得起坐牢两个字吗?”
沈卫光没接话,把那份公函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压了压。
何长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对了,今天下午带念念去趟军区医院,给她做个全身检查存档,尤其那条胳膊,让周大夫出一份正式的伤情鉴定报告,将来万一王桂花那边翻什么幺蛾子,这就是铁证。”
“我知道了。”
何长河推门出去,走了两步又把脑袋探回来。
“还有,你家属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收拾了,该添的东西今天下午林志远会送过去,小孩子的被褥枕头啥的,玉兰列了个单子。”
沈卫光看着他。
“多谢。”
“啥,我也想当干爹呢。”何长河嘿了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三点,王桂花回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后勤处的赵明远,他一手捏着话筒一手拿着搪瓷缸子,听了没半分钟脸色就变了。
电话那头的哭嚎声大得连隔壁屋的干事都听见了,王桂花的声音尖得能把窗户纸戳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我同意我同意还不行吗!那可是我亲孙女啊同志!我这当奶奶的心都碎了!你们当官的说拿走就拿走,我一个孤老婆子以后靠谁啊!”
赵明远把话筒拿远了些,免得震耳朵。
“王桂花同志,你配合就好,大队那边明天盖章,你不需要做别的。”
“那个补偿的事……”
“没有补偿。”赵明远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再提钱的事,我们调查报告上头的虐待那几条就不是存档那么简单了,公安那边随时可以立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沉默了好几息才传来嘶哑的声音。
“行……行,我配合……我配合。”
赵明远挂了电话,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茶压火气,摇着头往外走。
“操心命。”
消息传到沈卫光这边的时候,他正带着念念从军区医院出来,周大夫的检查报告夹在他手里,厚一沓,上面写满了让人看了就牙关紧咬的词:陈旧性骨裂伴畸形愈合,重度营养不良,贫血,多处软组织损伤陈旧瘢痕。
沈念走在他旁边,换了那双新棉鞋走路稳当多了,小手揣在兜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那份报告写的不是她的身体。
林志远从后头小跑过来。
“副师长!赵处长让我跟您说,那边配合了,明天大队盖章,后天证明就能寄过来!”
沈卫光点头,把报告收进上衣口袋里。
林志远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副师长,嫂子让我问一句,念今晚是回政委家住还是……”
“回家。”沈卫光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人儿,“回我那边。”
沈念念仰起脸看着他,那双眼睛弯了弯,像冬天里化了一小块的冰面。
“爸爸。”(??.???)
沈卫光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那块皮肤悄悄地热了起来,他没低头也没回应,只是走路的步子不自觉放慢了半拍,让那双小短腿跟得上。
林志远在后头看着这一大一小的背影,嘴咧到了耳朵根子上,乐得直搓手。
“副师长,那我先去收拾屋子了!”
“去吧。”
“被褥枕头暖壶搪瓷缸子我都给备上,对了还有嫂子说的那个小板凳……”
“林志远。”
“到!”
“话多了。”
“是!”
林志远一个立正转身就跑,出去十几米还回头冲念挥了挥手。
沈念抬起小手冲他晃了晃,嘴角那点弧度藏在围巾底下。
“你林哥话是多了点,人不坏。”沈卫光闷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念低头看着自己新棉鞋上绣的那两朵小碎花,声音软得像棉絮裹着的糖,“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