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好人。”
这句话从三岁半的奶团子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郑重，沈卫光听在耳朵里，胸口那块地方又被什么东西轻撞了一下。
家属院二号楼三单元一层左手边那扇门前，林志远已经跑在前头把门打开了，门口换了块新蹭鞋垫，屋里头灯也提前拧亮了。
沈念念跨过门槛，脚底踩在水泥地面上，两只眼睛把屋子里扫了一圈。
两居室，客厅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和一张日历，茶几上搪瓷杯搁着一只，暖水瓶立在桌角，干净利落，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
前世她的诊所关了门也是这样，四面白墙一张桌，连盆花都养不住。
“这边。”沈卫光推开右手边那间屋子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念探头往里看。
一张崭新的小木床靠着窗户摆着，被褥叠得方正，蓝底白花的床单铺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拍得鼓鼓的，旁边还放了一只搪瓷小茶缸，里面灌着温水。
床尾搁着一张小板凳，板凳旁边立着一个脸盆架子，架上搭着一条新毛巾。
窗台上有一只铁皮暖壶，漆面是红色的，上头印着两朵向日葵。
沈念念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兜里攥紧了那枚铜钱，拇指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卫”字。
“进去看看合不合适。”沈卫光站在她身后，声音硬邦的，像在下任务。
念念迈步走进去，爬上那张小床坐了坐，弹了两下，床板结实，棉花软和，被子里头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合适。”她说。
沈卫光在门框边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背到了身后去，挺着腰板像在营房里站岗。
“你还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了。”
“要是冷就多盖一层被子，暖壶里的水是热的，夜里渴了自己倒，够不着叫我。”
“好”
“我那屋就在隔壁，门不关。”
“好。”
沈卫光又站了一会儿，实在找不到别的话说了，转身走出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头探进门框里。
“晚饭食堂打回来吃还是在家吃？”
念念看着他。
“在家吃吧。”
“行，我去打饭。”
他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你一个人在家行不行？”
沈念念歪了歪脑袋，看着这个来回走了三趟的男人，嘴角弯起来一点。
“行。”
沈卫光点头，终于迈出了门，军靴踩在楼道里咚咚响，越走越远。
念从小床上滑下来，慢慢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打开柜子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挂了一件新棉袄，应该是他让人提前备好的。
她走到客厅，打量了一圈沈卫光那间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一张单人床也是豆腐块被子，床头柜上只有一只闹钟和一本旧笔记本。
她收回目光，坐到客厅的椅子上，脚够不着地面，两条小短腿悬着，轻轻晃了两下。
前世孤独了七十年，到了这一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门外响起脚步声，沈卫光端着两个铝制饭盒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外头的冷风，鼻尖冻得微红。
“回来了。”念念从椅子上探起头来。
沈卫光把饭盒搁在桌上打开，一盒是白米饭，另一盒里装着红烧土豆和炒白菜，还有两块炖得酥烂的排骨。
“食堂的师傅非要多给两块肉，我没拦住。”他把筷子递到念手边，自己坐到对面。
“谢谢爸爸。”
沈卫光握筷子的手抖了一下，那声“爸爸”他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每听一回耳根子就要发烫一回。
(??e???)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桌子不大，念得跪在椅子上才够得着菜，她夹了一筷子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嚼，又去夹白菜。
沈卫光注意到她不碰排骨，把其中一块夹到她碗里。
“吃肉。”
念念低头看了碗里那块排骨，挑起来小口地啃，吃得很仔细，骨头上的肉丝都剔得干净。
饭吃完了，念把碗碟收到一起，端起来要往厨房走。
“放下。”
沈卫光伸手把她手里的碗接过去，两只大手一下就把所有餐具拢到了自己这边。
“你不用干这个。”
念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
这辈子三年半，从会走路开始就在灶房里烧火添柴刷锅抹灶，没有谁跟她说过这五个字。
她把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看着沈卫光高大的背影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起来。
念站在原地没动，把两只小手叠在肚子前面，攥了攥，手心里有点热。(?????)
洗完碗出来，沈卫光看见她还站在那个位置没动过，低头看了她两眼。
“怎么了？”
“没事。”念念把视线移开，走回椅子上坐好，把那本赤脚医生手册从兜里掏出来翻着。
沈卫光也不再追问，坐到另一边开始看文件，两个人一大一小各忙各的，屋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暖壶偶尔咕噜一声。
这种安静不是冷场，是两个都不善于热络的人独有的默契。
到了晚上九点，念从椅子上下来，把手册放好，走到自己那间屋门口站了站。
“爸爸，我睡了。”
沈卫光从文件里抬头。
“嗯，被子够不够厚？”
“够了。”
“水在暖壶里。”
“知道了。”
“那……睡吧。”
念关上门，换了衣服爬上小床，把被子裹紧了，脑袋埋进枕头里。
枕芯是新棉花的，松软得像踩在云上头。
她闭上眼，那根绷了三年半的弦终于松了些，呼吸渐渐匀称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推开了一条门缝，光线从客厅那边漏进来一丝。
沈卫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蜷缩在被子里的小人儿，胸口一起一伏的，睡着了。
她的小脸贴着枕头，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在脸颊上打了一片淡淡的影，睡着了才真像三岁的孩子。
沈卫光在门口站了很久，那双惯于拿枪杆子的手扶着门框，力道轻得像碰一只蝴蝶翅膀。
他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那一夜闹钟响了两回他都醒了，每回都先侧耳听隔壁有没有动静，确认安静了才重新闭眼。
第二天早晨念念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屋里冷飕飕的，她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温水，旁边一个白煮鸡蛋，鸡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用钢笔写了四个歪七扭八的大字：早饭食堂。(???)
念念捧起那个鸡蛋，在掌心里转了两圈，蛋壳还温着，摸起来光滑圆润。
吃完了蛋，喝完了水，她把蛋壳收到一起放在杯子旁边，从床上跳下来穿好衣服鞋子，推开门走到客厅。
沈卫光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了，手里捏着搪瓷缸在喝水，看见她出来点了点头。
“醒了？走，打早饭去。”
“好。”念念走到门口踮脚去够挂在门后头的围巾，手短了点没够着。
沈卫光起身两步走过来，把围巾摘下来弯腰给她裹上，动作笨拙得像在包扎伤口。
“爸，我自己会系。”
“我来。”
围巾被裹了三圈，把念的脸捂得只剩一双眼睛在外头，闷得她鼻尖都热了。
“太紧了，爸。”
“外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