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涛被一名脸颊带疤的SwAt队员粗暴地反扭着胳膊,双手被铐在背后,推向路边那辆警灯疯狂旋转的黑色指挥车。
身后的混乱还在继续。
胖子被两个警员按在地上,脸贴着沥青,嘴里还在用阿拉伯语和英语交替叫骂:“叛徒!你这该死的叛徒!真主会把你烧成灰!你死定了!听见没有!死定了!”
瘦子的手腕断了,被反剪着上了铐,一边抽搐一边低声念着什么,像经文,又像诅咒,断断续续,混在警笛声里听不真切。
司机最安静。他的左眼肿成了一条缝,却还是偏过头,用那只还能动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涛的后背,视线像钉子。
陈涛没回头。
周围的喧嚣——球场内隐约传来的音乐与欢呼、远处密集的警笛、头顶直升机的轰鸣、身后胖子的叫骂——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失真、与他无关。
他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几个破碎的念头:
我刚刚……是不是救了两万个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警官,我……”他开口,声音发虚,“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我只是……我——”
“闭嘴。”押着他的警员打断他,手上又加了几分力,“现在不想听你说话。”
陈涛被推得一个踉跄。他没再开口。
不是不想解释,是他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能让别人相信的话都说不出来。我是谁?我叫什么?我为什么出现在那辆车上?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他只能赌。赌到了指挥车那里,会有真正能说话的人。赌这是一场误会。
只要见到能说话的人,只要……
“目标已控制,正送往指挥车。”
疤脸警员突然对着肩头麦克风低声说了一句。
陈涛没听清具体内容。他的大半注意力都在抵抗手腕传来的剧痛和脑中翻江倒海的混乱。两段人生的记忆碎片正在碰撞、融合,每一次都带来刺痛。
但对讲机那头传来的回复,似乎改变了什么。
那是一阵急促、模糊的声音,听不清内容。
然而,疤脸警员的身体,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
警员转过头。
他的目光,与偏头看来的陈涛,在昏黄摇晃的路灯光晕中,对上了一瞬。
陈涛看到了对方的脸。那张原本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嘴角微微向上扯动。然后,警员的右手——那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原本牢牢按在陈涛肩上的手开始移动。
动作很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长时间保持姿势后的一次轻微调整。
那只手滑落的轨迹,并非随意。它精准地朝着一个致命的目标落去——警员自己腰侧,那个装着格洛克17手枪的枪套。
陈涛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太熟悉这个动作了。当手以这种角度、这种速度移向武器时,接下来的零点几秒,世界里往往只剩下枪口喷吐的火光和生命的终结。
他甚至在脑海里提前“听”到了那声即将炸裂的嘶吼:“他夺枪!袭警!”
警员戴着黑色手套的食指与中指,轻轻搭上了枪套侧面的按压式解锁钮。
远处球场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欢呼,是球员入场了?
警员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脖颈侧的肌肉绷紧,胸腔无声地、深深地隆起——他在蓄力。
然后,一切便会顺理成章。在周围无数警察、摄像头、乃至正在撤离的市民注视下,一次完全符合执法程序的“正当防卫”。
一颗,或者更多颗九毫米帕拉贝鲁姆手枪弹,会将他这个“叛国恐怖分子”彻底终结在洛杉矶冰冷的沥青路面上。
他会成为明早《洛杉矶时报》头版的一个定格画面,成为新闻主播口中一段被迅速定性、消费、然后遗忘的简短快讯。
他们要的不是审讯。不是调查。甚至不是这具身体能提供的任何东西。
他们要的,是他永远、彻底、合法地闭嘴。
而就在警员胸腔蓄满气、那声致命的指控即将冲出嘴唇的刹那——
“Vx阳性!重复,Vx阳性!泄漏确认!全体人员!立即撤离!最小安全距离二百码!现在!立刻!马上!”
化学嗅探仪的蜂鸣撕裂夜空。现场指挥官通过扩音器发出的咆哮,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彻底变形、破音。
围观的人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尖叫声四起,一个狂奔的身影从侧面狠狠撞上了疤脸警员。
“呃!”警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趔趄,按在枪套上的手被撞开,那声已到嘴边的呐喊被彻底噎了回去。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维持平衡,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机会。
在警员被撞得失衡、注意力完全被混乱吸引的这不到两秒的窗口里,陈涛被反铐在背后的双手,遵从了烙印在骨髓深处的缉毒警本能。
手腕没有向外硬挣,反而向两个相反的方向狠狠内旋、收紧。肩胛骨向内猛夹,背部肌肉绷紧用力。
喀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关节承受极限压力的闷响从肩腕传来,剧痛如电流般窜遍上肢。
借助人群持续冲撞带来的晃动和警员的失衡,他腰腹核心爆炸般发力,被铐的双臂像挣脱束缚的鞭子,从背后向上、再向前猛地一甩。
砰——。
他的身体因这剧烈的发力而重重撞在警员身侧,但这撞击正好让两人重心更加纠缠。而他的双手,已从“背后反铐”变成了极其别扭的、被铐在身前的状态。
剧痛让汗水瞬间湿透内衣,但他意识无比清醒。双手在身前并拢,右手拇指的指甲,死死掐进左手钢铐锁芯侧面一个微小的凹槽——那是史密斯威森m100型号的一个鲜为人知的缺陷。
他低下头,用前额最坚硬的眉骨上方,对准自己拇指死死按压的凹槽位置,向下猛地一磕。
咔——。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响,左手腕上的钢环骤然一松,弹开了。
右手如法炮制。
从人群撞上警员,到陈涛双手恢复自由,用时不到三秒。
瞬间解放的手腕火辣辣痛。但陈涛无暇顾及,此刻他只想活着离开。
疤脸警员刚刚勉强站稳,他惊怒地瞪大眼睛,右手再次抓向腰间的枪套——但已经晚了。
陈涛合身撞进警员怀中。左手死死扣住对方拔枪的右手手腕,用尽全身重量和冲力向下压去;右臂则从两人身体之间穿过,手掌精准地覆上了对方腰侧的枪套。
拇指感受着那熟悉的按压钮纹路,下压。食指几乎同时找到旋转护圈,扳开。中指顺势扣进扳机护圈——
一拧,一抽。
格洛克17顺从地脱套而出,落入他的掌心。
枪入手的刹那,警员也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被制住的右手狂暴挣扎,左手握拳狠狠砸向陈涛的太阳穴,张开的嘴里爆发出怒吼——
陈涛猛地偏头,拳头擦着耳廓掠过,带起一阵风。他没有犹豫,握枪的右手就势收回,用手枪坚硬的握柄底部,朝着警员的下颌颏部,由下至上狠狠一掏。
咕——
沉重的击打声混着喉咙受创的闷哼。
警员头部后仰,动作一滞。
陈涛没有追击,他知道时间不在自己这边。他握着枪的右手顺势下移,左手则闪电般从两人脚边抓起一把潮湿沾手的沙土碎石,看也不看,朝着对方面部狠狠扬去。
“啊——!”沙土钻进眼睛、鼻孔和嘴巴的痛叫顿时响起。
陈涛趁此机会,右脚朝着对方支撑腿的膝窝猛力一蹬,借力向后翻滚。在身体脱离接触的最后一瞬,他将夺来的格洛克一把塞进自己后腰,用衣服下摆匆匆盖住。
翻滚,再翻滚。
沥青路面摩擦着身体,他蜷缩着,滚进了那道橙色施工围挡后的阴影里,然后背脊重重撞在挖掘机履带上。
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和地面的尘土混在一起,糊在脸上,但他不敢擦。
指挥车的方向,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脚步声正在朝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