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烈的苦参与当归气味，混杂着劣质旱烟的辛辣，顺着冰冷的空气灌进了鼻腔。
戎破岳在剧痛中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黄，土坯房顶，椽子上挂着黑漆漆的烟灰，有些地方结了蜘蛛网，蛛网上沾着灰，垂下来一小截，被穿堂风吹得轻轻晃。炕沿上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暗黄色的稻草。隐约可见报纸的名字《每周评论》，映入眼帘的是《五四运动的精神》一词。
左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搐，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是有人正在用生锈的铁钉沿着头骨往下砸。每一次心跳，痛感就涌上来一波，沿着神经往眼眶和耳根扩散。
木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北风凄厉呼号。窗框是用旧木料做的，关不严实，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炕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疯狂摇曳。昏黄光影在斑驳发黑的泥墙上扭曲着，像活的，一会拉长，一会儿压扁，一会又分成两三个影子各自游走。
没有惊喘，没有乱动。
大脑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模糊的画面、陌生的声音，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交替闪烁，像是有人在用快进键播放一部他没看过的电影。他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在一片光幕前下达命令，看见运载机从轨道上俯冲而下，看见了如同太阳一般的爆炸，在一层好似无形屏障般的空气前，被缓缓消弭，最后，是看见一个士兵脸色发白地喊“首长”，然后这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迅速模糊、扩散、消散、被另一组画面取代。土炕，煤油灯，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拿着一个旱烟袋，右手手背有一道狰狞的旧疤。
两个世界的记忆在意识里碰撞，挤压、互相覆盖。
来不及分辨，身体已经在苏醒后的第三息本能切入了平稳绵长的呼吸节奏。吸气，沉入丹田，停顿，缓慢呼出。这是刻进灵魂的本能，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回忆，它就在那里，像呼吸本身一样自然。
心率放缓，太阳穴的钝痛被剥离成一组可以忍受的神经信号。心率放缓。太阳穴的钝痛被剥离成一组可以忍受的神经信号。
动了动手指，右手指节刮过粗糙的土布炕被，触感粗粝而真实。指甲盖磕在炕沿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肌肉干瘪，力量匮乏。这是他对这具身体的第一判断。但筋骨间有一股被压制的韧性，像是好铁胚子还没开刃。关节不松不紧，骨架子大，撑得起肉，这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养出来的，有人在他身上花了不少本钱。
“醒了。”
干哑，低沉，带着浓重口音的的嗓音。
戎破岳转过眼珠。
油灯的光晕外，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旧羊皮袄撑开宽阔的肩背，像是一座沉默的山，把半边土墙都挡住了。手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虎口直贯腕骨，缝合的痕迹像是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五十岁上下，两鬓略有白发，颧骨高耸，两颊塌陷，但身形却丝毫不垮，腰杆笔直，像是一柄插在冻土的刀。
那双眼睛不大，却很亮。不是年轻人的亮，是那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之后，反而沉淀下来的，让人脊背发凉的亮。他盯着炕上的人，目光里没有心疼，但隐隐有一丝担忧，更多的像是一种沉默的审视，像是在问：你还中用么？
这具身体残留的碎片告诉他，这是父亲。
记忆碎片在意识里滚了又滚，这张脸，这个坐姿，这双手，在过去的十八年里出现了无数次。但每一出现都是沉默的，远远的，像一座山。没有拥抱，没有抚摸，没有那些父子之间该有的亲昵。永远只是远远的看着，偶尔说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如鹰。那是一双在刀光血影里磨练出来的眼睛，不怒自威，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皮肉看穿，刺进骨头里去。
“能爬起来不？”
没有回答。撑着炕沿缓缓坐起，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具尚未完全掌握的躯壳逐一下达指令。先是手指弯曲抓紧炕沿，然后前臂发力撑起上半身，腰腹发力，把身体从平躺拉到坐姿。左太阳穴的钝痛随着体位的变化再次涌来，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翻了个跟斗。但已经被意志力和吐纳压制住了，成了背景噪音，不致命，只是难受。
赤脚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冰凉的触感从脚底板蹿上来，像是踩在冰面上。地面是夯土的，夯实了，但表面还是粗糙，有些细小的土粒硌着脚心。
“能站起来。”有些痰音。喉咙干的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刮。
那人又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将手里的旱烟磕灭。压灭的火苗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冒出一小缕青烟。 那人又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将手里的旱烟磕灭。压灭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冒出一小缕青烟。
“厨房锅里温着大碴粥。”他站起身，太师椅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吱呀，“能起来就去喝了。”
“能动弹了就去干活。老张家的种在奉天城里吃软饭，我戎镇山的种，就算脑袋开了瓢，也不能在炕上躺一辈子。厨房里有我抓回来的兔子，喝完粥把它处理了，晚上吃。”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羊皮袄的下摆扇起一阵冷风，带着一股旱烟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推门，北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在门槛上堆起一小撮白色的雪沫 说完转身走向门口。羊皮袄的下摆扇起一阵冷风，带着一股旱烟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推门，北风裹着雪涌了进来，在门槛上堆起一小撮白色的雪沫，旋即被关上的木门隔断。
戎破岳赤脚站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是木头的，用铁皮包了包边角，门板上有几道旧裂缝，风从裂缝吹进来，呜呜地响。
片刻后，走向窗边。
“奉天。”他晃了晃头，记住了这个刚刚被提及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奉天，”他记住了这个刚刚被提及的地方，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窗户是木棂窗，糊着纸，纸已经发黄变脆，有些地方破了洞，用面糊贴了补丁。透过结了霜花的玻璃，不，不是玻璃，是窗户纸没糊严实的缝隙，他往外看。
院子里二十来个汉子，穿着各色棉袄，正在一个微胖的老头带领下走队列，有人顺拐，有人踩到前面人的脚跟，有人端着枪歪了，枪口戳到了前面人的后脑勺。老头的骂声穿透风雪，带着浓重的辽西口音，“我说你们这帮完蛋玩意儿，步子都迈不齐，还想跟老子出去打马匪？马匪都不愿意在你们身上浪费枪子儿！”
看了一会。
然后转过身，走向厨房。
厨房房在正房的东侧，是一间单独的土坯房，和正房之间隔了一道矮墙。矮墙上长着枯草，被雪压弯了，耷拉着头。厨房的门半掩着，门板上的纸破了一个洞，热气从洞里往外冒，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一团一团地飘散。
推门进去。
土灶里的火已经熄了，灶膛里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余温尚存。灶台是用黄泥和砖头砌的，表面抹了一层石灰，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盖是用木头做的，被蒸汽泡得发黑，边缘也有些磨损。
锅盖掀开，白气蒸腾。一碗黄澄澄的苞米碴子粥温在那里，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粥熬得很稠，苞米碴子已经煮开了花，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旁边碟子里搁着半块咸菜疙瘩，刀口参差不齐，像是随手切的。咸菜是芥菜疙瘩腌的，颜色深褐，表面还带着盐霜。
没有坐下，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大口吞咽。粥还烫，粗粝的米粒划过喉咙，烫得舌尖发麻，但胃里那股空荡荡的灼烧感压过了所有的不适。他一口气喝了半碗，才停下来喘了口气。咬一口咸菜，咸的发苦，但嚼久了有一股回甘。
一碗粥下肚，放下碗，胃里暖了，热气从腹部往四肢扩散开，手指尖开始有了温度。
走到屋内的水缸边。
水缸是陶制的，半人高，缸壁上长着青苔，早就冻死了，留下一层黑褐色的斑痕。水缸半满，表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和灰尘。舀起一瓢，倒进旁边的木盆里。水冰凉刺骨，顺着指缝渗下去，在盆底溅起稀碎的冰碴子。木盆是用整段木头挖的，年数久了，木头已经发黑，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弯腰，捧起水，拍在脸上。
冷的刺激像针扎一样刺进皮肤，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颈。但身体没有发抖，不是不冷，是能忍。反复洗了几把，直到皮肤冻得发红，才直起身。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很快就渗进棉布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湿痕。
水面上，一张脸倒映在晃动的光影里。
很年轻。轮廓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硬朗线条，但还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清瘦。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分明。浓眉，眼窝略深，鼻梁高挺，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流畅的直线。嘴唇因为久病而有些发白，没有血色，但形状很好，不厚不薄。左侧太阳穴有一道刚刚结痂的伤疤，指甲盖大小，是碎石剐蹭留下的痕迹，伤口已经收了口，周围有一圈淡黄色的淤青。
这是他，又不是他。
脸是这张脸，但眼睛里装的东西不对。
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节细长，骨节分明，薄茧零星分布在指腹和虎口，那是练过拳脚留下的痕迹，但练的不多，荒疏已久。手背上皮肤细腻，没有伤疤，看得出没干过重活，但也不像是完全没吃过苦。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像是很久没活动过的关节。重新运转起来时的生涩感。
腕力不足。握力大概只有巅峰状态时的十分之一。
开始系统地检查这具身体。
手臂伸展，感受肩关节的活动范围。肩胛骨向后收拢时，能听到轻微的咔咔声，关节囊有些紧，但活动度还好，没有粘连。身体前屈，指尖堪堪触到膝盖，腰背的柔韧性差得离谱，腘绳肌像两根绷紧的钢筋，弯腰到三十度就拉不动了。原地深蹲，大腿肌肉在最低点微微颤抖，像两根绷紧的旧皮筋，坚持了五秒就开始酸胀。
然后做了一组俯卧撑。动作很慢，控制着离心收缩，下沉时屏住呼吸，推起时呼气。
前十个还行，虽然肌肉力量匮乏，但动作模式还在，肘关节贴着身体，肩胛骨稳定，核心收紧。在第十一个开始发抖，三头肌像是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扯，酸的发胀。第十五个，手臂已经撑不住了，肘关节一弯，身体直接趴在了地上，胸口撞在冻硬的泥地上，闷响一声。
站起来，拍掉手掌上的土。
躯干核心力量水平差，上肢力量水平非常差，下肢力量很一般。心肺功能虽然没有测试，但十来个俯卧撑就喘了，也好不到哪去。心率大概已经到了一百五以上，呼吸急促，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柔韧性极差，神经反射未经测试，但从原主过往不愿练武的经历来看，应该也是一片空白
这具身体唯一的优势是底子。
身高大概在五尺半左右，应该有一米八五到一米八八，体重大概是一百二十斤左右，非常瘦弱，但骨架宽大，肩宽胯窄，四肢修长，关节结实，没有暗伤。气血还在，筋骨强健，是自幼用各种名贵药材和烈性药汤灌泡出来的。但根基还没被开发过，就像一个身怀内力的武林高手，却全然不知道如何出拳，空有一身内力，全闷在筋脉里，无处施展。骨架子大，肩宽胯窄，四肢修长，关节结实，没有受过伤。气血还在，筋骨强健，是自幼用名贵药材泡出来的，百年老参和烈性药汤在骨骼深处打下了根基，只是从来没被开发过。就像一个身怀内力的武林高手，却从来没学过怎么出拳，空有一身内力，全闷在经脉里，无处释放。
闭了闭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训练计划。
在保障充足的蛋白质和能量供应的前提下，基础体能，三个月，把核心力量和心肺功能拉到及格线。格斗专项，半年，恢复肌肉记忆和神经反射。武器方面，枪倒是好说，但这个年代的枪械以前只在军博见过，还没怎么上过手，得先看看什么型号，辽十三？汉阳造？还是老套筒？至于恢复到另一个世界的巅峰水平，那是以年计的事，急不来。
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屋里，穿上炕边叠着的那套棉衣棉裤。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屋里，穿上炕边叠着的那套棉衣棉裤。
黑色的粗布，针脚细密，每一针都扎得扎实，线头收得干净。袖口和下摆都加了一圈边，防止脱线。这不是买的成衣，是有人一针一线缝的。棉裤的腰上还缝了一根布袋子，用来系紧，免得往下掉，这是戎镇山的手艺。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不知道多少个夜晚坐在油灯下，眯着眼睛，一针一线地缝。
没有多想。系好腰带，把布带子打了个结，扯了扯，紧了紧。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多想。系好腰带，把布带子打了个结，扯了扯，紧了紧。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老魏还在扯着嗓子骂人。院子里，老魏还在扯着嗓子骂人。
老魏大名魏德厚，跟了戎镇山十多年了，那时候戎镇山还在跟着张作霖搞大团，救下了被马匪绑了的老魏，从这就一直跟着戎镇山，后来进了奉军，当过连长，机枪打得准，会练兵，剿匪的时候膝盖中了一枪，走路有点瘸，就退了。戎镇山归隐的时候，一帮老弟兄也只带了这一个，其他有人想跟着，他都给骂回去了，老魏话多，嘴碎，爱抱怨，但心里比谁都拎得清。四里八乡的人都叫他老魏，戎镇山叫他魏子，赵栓子乡团的都叫他魏叔。
冷风扑面，吹得脸颊生疼。戎破岳站在门口，眯起眼，看着那些光着膀子在零下十几度里练枪的汉子们，看着他们肩窝里的淤青和虎口上的老茧，看着老魏叼着卷烟骂骂咧咧的转悠。
这一切都是真的。土坑是真的，碴子粥是真的，北风是真的，穿越也是真的，这些满口脏话的汉子是真的。2078年的那些画面，全系屏幕，近地轨道空间站，轨道空降兵，苍穹之盾，反而像是一场梦了。
他走下台阶，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作响。
雪很厚，踩下去没过脚踝。空气干燥，没有南方冬天的湿冷，是干冷，吸进肺里像是吞了一口碎冰碴子。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灰白正在被夜色吞没。天快黑了。雪很厚，踩下去没过脚踝。空气干燥，没有南方冬天的湿冷，是干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碴子。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抹灰白正在被夜色吞没。天快黑了。
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他抬起脚，继续往前走。有些事情，得先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