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出去,冷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戎破岳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迈步。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不大,泥地踩得硬实,角落堆着几捆柴火和一辆缺了辐条的牛车。牛车是木制的,车轮上的铁箍已经锈了,车辕上缠着麻绳,绳头被风吹得晃来晃去。院墙是石头和黄泥垒的,一人多高,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碴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正房对面是一排土坯厢房,门窗破旧,窗纸有破洞,用面糊贴了补丁。但门框上的春联还在。红纸已经褪成粉色,边角卷了起来,被风吹得簌簌响。字迹模糊,但还能认出来,上联“五谷丰登”,下联“六畜兴旺”,横批“风调雨顺”。字写得不算好,但一笔一划都用力,是认真写的。
春联一般是过年时贴的,现在还没撕,说明离过年不远,或者说,刚过完年没多久。红纸虽然褪色,但没烂,边角卷了但没掉。再算算天气,腊月刚过,正月十五还没到。那就是1月或2月。
收回目光,走下台阶。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嘎吱声。这双靴子是戎镇山的老军靴,牛皮底子,已经磨得快要见布了,但擦得很干净。戎破岳注意到,靴面上没有泥点子,靴帮内侧的磨损很均匀,说明穿靴子的人走路姿势端正,不拖沓。
老魏的声音从院子西头传来。
“后三排,端稳!枪托抵实肩窝,别他妈顶锁骨,打完青一块紫一块又来跟我哭!”
循声走过去。院西有一片开阔地,辟成了临时靶场。二十来个汉子光着膀子站成三列,端着枪,朝三十步外的土坡瞄准。零下十几度的天,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像火车头冒烟似的。有人身上冒着热气,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汇成一小股,滑进裤腰里。
有人顺拐,有人闭眼,还有人端着枪端歪了,枪口差点戳到前面人的后脑勺。队列不整,间距忽大忽小,排面歪歪扭扭。但没有人嬉笑打闹,每个人都绷着脸,看得出来是认真在练。
老魏叼着卷烟在队列侧面转悠。烟卷已经烧了一大截,烟灰老长,快掉了,他也不弹,就那么叼着,嘴里含混不清地骂人。他的眼睛很尖,谁的动作不对,一眼就盯上了,走过去就是一脚,不是真踢,是脚尖点一下大腿外侧,提醒。
戎破岳站定,没靠近,只是看着。
子弹壳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弹壳是黄铜的,落在地面的冻土上弹跳两下,滚进雪堆里。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弹壳数量,又看了看那些汉子肩窝里的淤青,青紫色的一大片,有人磨破了皮,结着血痂,痂壳翘起来,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虎口的老茧厚得发黄,有人虎口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了血痂,又磨出了新茧。
这不是第一天练了。隔三差五就在打,而且舍得给子弹。
舍得给子弹,要么是有门路搞到,要么是有人舍得下本钱。戎破岳注意到,枪械虽然旧,但都保养得很好。枪膛里有油,枪机拉起来不涩,枪管也没有锈迹。能搞到子弹已经不容易,还能把枪械保养到这个程度,说明这背后有人用了心。
“哟,少东家醒了?”
老魏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脸上的褶子堆成菊花,笑得殷勤。他一笑,眼角的皱纹就往两边挤,像是用刀刻上去的。卷烟还叼在嘴里,说话的时候烟卷跟着上下抖动,烟灰终于掉了,落在他的羊皮袄上,他也不怕。
“头还疼不?七天没睁眼,掌柜的急得嘴上燎了一排泡,你是不知道,”
“这是哪?”戎破岳打断他。
“啊?哪?”老魏愣了一下,烟卷差点从嘴里掉下来,“这是咱屯子啊,你从小长大的地方,咋还问上了……”
“屯子叫什么?”
老魏愣了愣,被他这语气弄得有点发毛。他上下打量了戎破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小子是不是脑子真坏了”的意味。“卧虎沟。属义县,奉天省西边,离锦州一百来里地。少东家,你可别吓我,你这脑子……”
义县。锦州西边。奉天省。
戎破岳在心里记下。东北,辽西,医巫闾山以东,大凌河中游。这个地方他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在他的记忆里,奉天省1929年改名叫辽宁省,现在还是叫奉天省,说明张学良还没通电易帜。东北易帜是1928年底的事,那么现在肯定是1928年之前。
脑子里有一张完整的地图,从黑龙江到海南岛,每一条铁路、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战略要地,都在上面。现在他开始往这张地图上钉钉子,卧虎沟,义县,锦州,奉天。
“现在是几月?”
“几月?腊月刚过,正月十五还没到呢。你这一觉把年都睡过去了。”老魏嘬了一口烟,烟头的火光猛地一亮,照亮了他半张脸。他又上下打量了戎破岳一眼,目光里的担忧加重了几分,“少东家,你没事吧?脑子没磕坏?”
没理他,目光重新落回靶场。
“练了多久了?”
“啥?”
“这些人,练枪。练了多久。”
老魏挠挠头。他那顶狗皮帽子歪戴着,挠头的时候帽子差点掉下来,赶紧扶正。“断断续续有小半年了吧。掌柜的说了,枪法不是天生的,是子弹喂出来的。隔一阵就拉出来打一轮,谁打得好多给两颗,打不好加练。”
他压低了声音,还往两边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不乐意,觉得糟蹋东西。后来去年冬天遇上一股马匪,那帮畜生不知道从哪窜过来的,二三十号人,骑的马都膘肥体壮,咱们二十来号人隔着河放了几排枪,对面掉下马五六个,剩下的跑了。那一仗下来,队里再没人说糟蹋。”
马匪。辽西一带向来不太平,奉军管不到的地方,加之郭松龄的那些溃军,散兵游勇和土匪裹在一起,劫道绑票,什么缺德事都干。戎镇山这个乡团,表面上是护屯子的,实际上已经是一支小型武装。
“掌柜的说了,”老魏又凑过来,嗓门压得更低,几乎是贴着戎破岳的耳朵在说,“这年头,手里没枪,说什么都不好使。日本人占了南满铁路,三天两头找茬。奉天城里那位张大帅,跟日本人眉来眼去的,谁知道哪天就把东北卖了?咱得自己留一手。”
戎破岳转头看了老魏一眼。
这些话不是老魏自己想的。老魏这个人,嘴碎,话多,但不笨。他说不出“日本人占了南满铁路”“张大帅眉来眼去”这种话,这不是他关心的事,也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这话背后一定有戎镇山的影子。那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从不在公开场合说这些,但私底下,他没少给这些人灌输。
“镇上呢?”戎破岳问,“归谁管?”
“义县归奉军管,但奉军驻锦州,这边就是个空架子。”老魏吐了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慢慢消散,“镇长姓赵,是个老滑头,两边不得罪。掌柜的跟他打过招呼,只要咱不闹出大动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明白了。
这是一个三不管的地带。奉军管不到,奉军的势力线在锦州以东,过了锦州往西,就是稀稀拉拉的散兵线,跟筛子似的,到处都是漏洞。日本人看不上,日本人要的是铁路沿线的城市和矿产,这种穷山沟,他们懒得来。地方政权形同虚设,镇长姓赵,是个老滑头,只要不惹事,他就不管。戎镇山选这个地方落脚,不是随便选的,他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在看不见的地方下了多少功夫,没人知道。
戎破岳不再问,转身往回走。
“少东家?”老魏在身后喊,“不练两枪?”
“不急。”
走进正房,开始翻找。
屋里东西不多。一铺炕,炕上铺着炕被,炕被是碎布头拼的,五颜六色。炕柜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大半,柜门上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木桌一张,桌面上有刀刻的痕迹,像是有人用刀尖在桌上画过地图。太师椅一把,黑漆,漆皮剥落,露出下面的白木。墙上挂着一本黄历,用钉子钉在墙上,黄历的封面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
扯下来看了一眼,丙寅年,虎年。
丙寅是1926。黄历还没撕完,一月份还在,二月份还没到。说明现在是正月,1926年正月。去年是1925年,黄历撕完了,换了新的。他在炕上躺了七天,从1925年躺到了1926年。
1926年。正月。
距离1931年9月18日,还有五年零八个月。
放下黄历,继续翻。炕柜里叠着几件换洗衣服,都是粗布棉袄棉裤,新旧不一,但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一沓黄纸,是上坟用的,压在柜子最底下。半瓶跌打药酒,瓶口用布塞着,药酒已经泡成了深褐色,里面有当归、红花、三七,药味浓烈。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磨得发毛,边角卷起,纸面上有汗渍和水渍。没有邮戳,是托人捎带的。信封正面写着“静渊吾弟亲启”几个字,字迹不漂亮,但每一笔都下得很实,像是用力压着笔管写的。不是书法的力道,是握枪的手控制不住地要使劲。
抽出来看了两眼。
信纸上的字迹前后不一。前半页工整端正,像是照着字帖临过的人写的。后半页忽然换了笔迹——粗犷、歪斜、用力过猛,有的字划掉了在旁边重写。最后“兄 张”两个歪字,墨浓笔重,像是把笔往纸上一戳一拖。
“静渊吾弟:见字如面。你那封诀别书,老子收到了。摔了杯子,骂了你三天,后来想想,你骂得对,我不怪你,然兄有难言之处,只能向弟保证,绝不会做卖国求荣之辈。兄在奉天一切安好,勿念。日前与日本人谈判,对方步步紧逼,兄虚与委蛇,但求一时。弟之心意,兄已知之,然此时不宜决裂。弟在外,万事小心。有需用之处,可寻老四,他已安排妥当。然如今局势不明,日本人近来越发不安分,恐时局生变,若弟心结可解,速来奉天相助,兄拜谢。张”
戎破岳把信折好,放回原处。
老四,汤玉麟。戎镇山虽然写了诀别书,但张作霖还是让人关照他,那封信用词简单,但意思很明白:我知道你不满意,但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你先在外面呆着,有事找汤玉麟,但我肯定不可能顺了日本人的意,你要是愿意来,你就回来帮哥哥,不帮哥哥也没有怨言。
记忆开始慢慢浮现,在奉天城内的生活也历历在目,张作霖是不是汉奸不清楚,但他对戎破岳这个侄子真是没的说,多少次的得了好东西,张学良都不给,先给了戎镇山让他给戎破岳。
这才是张作霖。能把一帮草莽捏成奉系,靠的不只是枪。他能容人,能用人,识人心,能给兄弟留后路。
戎破岳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
靶场那边,老魏还在带队训练。走过去,在队列旁边站定。
少东家,想试试?”老魏递过来那支汉阳造。
接过枪。没急着举,先看了看,枪身是铁木混做的,木头部分被手磨得发亮,铁件上有细微的锈迹,但保养得不错,油膜均匀。枪膛里膛线清晰,没怎么磨损。准星有轻微的磨损,但还在误差范围内。拉了一下枪机,流畅,没有卡顿。退弹检查了击针,弹簧弹性尚可。
脑子里闪过一组数据。汉阳造,学名八八式步枪,德国1888年委员会步枪的仿制品,1895年汉阳兵工厂开始生产。发射7.92x57毫米毛瑟弹,五发固定弹仓,从上方用桥夹装填。在这个年代,它算不上先进,比日军的三八式早了将近十年,装填慢,气密性差,打久了枪管容易过热,枪机结构也容易出故障。但它胜在皮实耐用,弹药通用性好,中国各地的兵工厂和修械所都能造,子弹不难搞。对一支乡团来说,这已经是顶配了。
掂了掂重量。这具身体臂力不足,端着有点吃力,但还能稳住。他用右臂承重,左臂辅助,枪托抵进肩窝,试了试重心。重心偏前,需要左臂多出点力才能稳住枪口。
“靶子,最左边那个。”
老魏还没来得及反应,已经举枪。
没有瞄准太久。呼吸,微调,击发。
砰。
土坡最左边那块木板的右上角,崩下一块木屑。木板是旧门板改的,木料松脆,子弹打上去不是穿洞,是炸开一片。木屑飞溅,在雪地上落了薄薄一层。
老魏瞪圆眼睛看着。队列里几个汉子也转过头来,大家都想知道,这少东家手上的功夫到底怎么样。
第二发。砰。木板左下角,对称的位置,又崩下一块。
第三发。没有急着打。他把枪放下来,深吸一口气,重新端枪,感受了一下准星和照门的位置。这把枪的归零点偏右,前两发的弹着点已经验证了。第三发,他修正了瞄准点,把准星往左偏了不到一毫米。
砰。
木板正中心,木板中心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碎木屑飞出去老远。
院子安静了。
老魏嘴里的卷烟掉在地上,他都没去捡。
戎破岳把枪递回去。
“归零点偏右两个密位,”他说,“调一下就好。”
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身后传来老魏压低的惊呼:“我操,这小子开窍了?”
没有回头。
“少东家,你干嘛去啊,刚好了别乱跑啊!”
“我爹让我去收拾个兔子,没事魏叔,不用担心。”
戎破岳自然地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