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镇山从院门外走进来的时候，魏德厚正蹲在靶场边上抽烟。
“掌柜的。”他站起来，烟头在鞋底碾灭。
戎镇山没应声，目光扫了一眼靶场。队列还没散，几个汉子围在一起擦枪，有人还在比划刚才那几枪，压低嗓门说什么“少东家开窍了”之类的话。
“少东家今天醒了。”魏德厚凑过来，嗓门压得很低，“醒了就问东问西的——这是哪，屯子叫啥，现在是几月。跟中了邪似的。”
戎镇山眉头动了一下。
“还打了三枪。”魏德厚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兴奋，“头一枪打左上角，第二枪右下角，第三枪摸了准头，打靶心上了。掌柜的，这小子以前可从没摸过枪啊。”
戎镇山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土坡上那块木板，弹孔分布确实像他说的——左上，右下，然后靶心。前两枪在找感觉，第三枪就稳住了。这不是蒙的，是在试枪。
“人呢？”
“厨房。您让收拾的那只兔子，扒皮去了。”
戎镇山没再说什么，拿着旱烟抬脚往厨房走。
路过靶场的时候，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队列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掌柜的，少东家那枪法跟谁学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戎镇山没搭理，脚步没停。
那汉子也不在意，转头对旁边一个瘦高个说：“永贵，你看见没，没摸过枪，三枪，就能打靶心上。”
瘦高个没抬头，继续擦枪，嘴里蹦出个字：“嗯。”
另一个闷头擦枪的汉子抬起头，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始终没说一句话。
戎镇山走远了。靶场上那几个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魏德厚骂骂咧咧的吆喝。
厨房的门半掩着，灶台里的火还没熄。
戎镇山推门进去的时候，戎破岳正蹲在灶台边，把兔皮撑开，用木钉钉在一块木板上。动作不急不慢，每一刀都下得很准。
戎镇山没说话，在灶台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从腰后抽出烟袋，装烟，点火，吸了一口。
烟雾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
戎破岳没抬头，手上的活没停。
沉默了一会儿。
“老魏说你问了他一堆废话。”戎镇山先开了口，声音不大。
戎破岳手上顿了一下。“脑子磕了，有些事记不清了。”
戎镇山吸了口烟，没接话。他看着戎破岳的手——那双手的动作太稳了，扒一张兔皮而已，但每一刀都利索，不像是生手。
他没问。一点手上功夫。这种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让他心里发沉的不是这个。
是戎破岳的眼神。从醒来到现在，这小子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不敢看他，躲躲闪闪的，像是欠了他什么。现在是直视，不躲了，但也不亲近，像是在看一个熟悉但又陌生的东西。不是客气，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觉得不对劲。
也不是“中邪”“鬼上身”那种不对劲——他活了五十多年，刀山血海拼杀出来，从来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是怕，怕这小子脑子磕坏了，磕得更闷了，更不爱说话了，或者更钻牛角尖了。
他见过这样的人。受了刺激之后，整个人就变了，不说话，不认人，跟行尸走肉似的。
“你娘的事。”戎镇山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是你的错。”
戎破岳的手停住了。
“她从怀你的时候身子就不好，”戎镇山看着灶膛里的火，像是在跟火说话，“陆续请了几个大夫，都说不好生，她自己非要生。生完大出血，没救回来。”
他顿了顿。
“这话我早该跟你说。”
戎破岳没动。他感觉胸腔里有东西在涌动——不是他自己的情绪。是从这具身体深处泛上来的，陌生的，浓烈的。像被压在冰层下的水，突然裂开一道缝，涌了出来。
十八年。原本的戎破岳用十八年的沉默等的这一句话。
那个在床上昏迷了七天七夜的少年，终究没能亲耳听见。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不是现在。这是原主的心结，他会慢慢消化，但不是现在。
“枪法呢？”戎镇山忽然问。
戎破岳睁开眼。“跟你学的。”
戎镇山看着他。
“在旁边看，”戎破岳说，“看着看着就会了。一直没机会打。”
戎镇山没说话，又吸了一口旱烟。这话听着扯，但不是没可能。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看一遍就能上手。他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
他没再问。
有些事，父子之间不需要问得太清楚。
“兔皮晾干了做个护膝。”戎镇山站起身，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冬天冷。”
说完转身，推门就要出去了。
北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
“等会，吃完饭再走。”
戎破岳蹲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木钉，对着戎镇山说道。
戎镇山定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又回来坐在灶边，点燃了手上的旱烟袋。
灶膛里的火还没熄，锅里的水还温着。戎破岳站起来，把兔皮钉好的木板挪到墙角，转身去灶台边忙活。他把锅里的热水舀出来，换了凉水，把剁好的兔肉块放进去，加了姜片和一小把盐。没什么佐料，山里人家，能吃饱就行。
柴火舔着锅底，不多时，灶房里便飘出肉香。
戎破岳走到门口，推开木门。院子里，靶场上的人已经散了。魏德厚一个人蹲在靶场边上，把那几支枪拢在一起，一支一支地擦。油布在枪管上来回蹭，动作不急不慢，嘴里叼着烟卷，烟灰老长，快掉了也不弹。黄昏的光从西边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棵歪脖子树。靶场边上那棵老榆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缕没被风吹走的枯草，在暮色里摇摇晃晃。
“魏叔。”戎破岳喊了一声。
魏德厚抬起头，烟卷还叼在嘴里，含混地应了一声。“少东家？”
“吃饭。”
魏德厚愣了一下，把烟卷在雪地里碾灭，把那几支枪夹在腋下，走过来。他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吸了吸鼻子。“少东家，你这手艺，比掌柜的强多了。”他把枪靠在门框上，搓了搓手，在条凳上坐下。
肉炖得烂了，戎破岳用筷子戳了戳，拿碗盛了三碗。他先端给戎镇山，又端了一碗放在魏德厚面前。
魏德厚没接。他搓了搓手，朝那碗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少东家，一个兔子没有多少肉，你大病初愈，多吃点。我刚才吃了带的煎饼，不饿。”
戎破岳看着他，没动。
“真吃过了。”魏德厚又说了一遍，目光落在那碗肉上，喉咙动了一下。
戎破岳把碗又往前推了推，搁在他手边。“魏叔，你在外面忙活一天了。坐下吃。”
魏德厚还要推辞，戎镇山在旁边夹了一块肉，慢慢嚼着，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魏子，孩子让你吃你就吃。”
魏德厚张了张嘴，没再吭声，端起碗来。先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汤。“啧，味儿不赖。”他抬眼看了看戎破岳，“少东家，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戎破岳顿了一下。“娘胎里带的。”
戎破岳给自己盛了一碗，端着坐到灶台边。魏德厚三两口就下去了大半碗，又夹了一筷子，边嚼边说。
戎破岳端着碗，没急着吃，看了他一眼。
“魏叔，”他叫了一声，“我这刚醒，脑子乱乱的，咱屯子和乡团的事你给我讲讲呗。”
魏德厚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平时少东家不怎么跟他说话，但以往叫“魏叔”倒是叫的，只是很少主动问这么多。今天醒了之后，说话的方式都不一样了，问的事也奇怪。他看了戎镇山一眼，戎镇山没抬头，还在吃。魏德厚转过头来，放下筷子，用袖口抹了抹嘴。
“乡团前前后后一百二十来号人。但你也知道，庄稼人不能天天练，农忙的时候都下地去了，常跟着掌柜的练的，就是那二十来个人。你刚才见着的，赵铁栓、刘永贵、王长顺，还有一个钱德胜，今儿没来。”
“钱德胜？”戎破岳问。
“屠户，膀大腰圆的，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魏德厚笑了一声，“他爹活着的时候找算命先生算过，说‘德胜’这名字能压煞气。这小子力气大，脾气也大，跟人干仗从不服软，但他服掌柜的，掌柜的说啥他听啥。”
戎破岳点了点头，夹了一块肉，放在嘴边吹了吹。
“赵铁栓呢，就是刚才喊‘掌柜的’那个膀大腰圆的。”魏德厚用筷子头朝门外指了指，“他爹是铁匠，指望他像铁打的栓子一样结实，这小子没辜负这名字，一身腱子肉，拳脚功夫是咱们这最好的。就是性子急，打仗冲在最前面，掌柜的骂了多少回了，他嘿嘿笑，下次还冲。”
“刘永贵呢，就是旁边那个瘦高个。”魏德厚用筷子头朝门外点了点，“他爹是庄稼汉，不识字，觉得‘永贵’好听，永远富贵呗。这小子有心气，偷偷读过两年私塾，认得几个字，算术也好。乡团里记账、分粮、算弹药损耗，都是他的活儿。话不多，但脑子快，铁栓犯浑的时候都是他拉住。”
“王长顺，就是闷头擦枪那个。”魏德厚说着，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他爹老实巴交的，生他的时候赶上风调雨顺，就取了个‘长顺’。这小子闷得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做事踏实，交代他的事从不打折扣。枪法一般，格斗也一般，但耐力好，负重跑能跑一天不歇气。掌柜的说他是‘驴性子’，不急不躁，能扛事。”。
“还有好几个，改天你见了慢慢认。”魏德厚又盛了一碗饭，浇了一勺肉汤，拌了拌，“反正都不是外人。”
戎破岳又问了几句，魏德厚一一答了。戎破岳没多问，有些事一次问太多反而奇怪，他只是记住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和脾性。
一锅兔肉下去大半，魏德厚打了个饱嗝，抹了抹嘴，站起来去灶台边把碗筷洗了。他把锅刷干净，灶膛里的火压了压，留了些炭火，用灰盖上。然后拿起靠在门框上的枪，朝戎镇山说了一声“掌柜的，我先回去了”，又朝戎破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北风裹着雪沫子涌进来，旋又被关上的木门隔断。
厨房里只剩戎镇山和戎破岳两个人。
灶膛里的炭火暗下去了，只剩下几颗火星在灰烬里一明一暗。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戎镇山坐在条凳上，旱烟袋捏在手里，没点。他看着灶膛里那几颗火星，没说话。
戎破岳站起来，把条凳挪到戎镇山对面，坐下来。
“爹”他叫了一声，“我想跟您说几件事。”
戎镇山抬起头，看着他。
“我想练武。之前荒废了那么多年，现在想把底子捡起来。”戎破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您那套东西，我想学。不只是拳脚，还有枪法。还有骑术。还有行军打仗的那些，我看您教铁栓他们的时候，旁边听着，想跟着学。”
戎镇山没说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想找个先生，读书。”
戎镇山的手顿了一下。
“不为了什么别的。”戎破岳说，“就是认字。认了字，能看地图，能看军报，能看懂洋人的东西。铁栓他们认字的不多，以后闯荡，我自己不认字，不成。”
戎镇山沉默了很久。灶膛里最后一颗火星灭了，厨房里暗了一些，只有油灯那一小圈光。
“想通了？”戎镇山问。
戎破岳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急着辩解。他知道戎镇山问的不是“练武”和“读书”这两件事。
“嗯。”他说，“想通了。我不能让我娘白死。”
戎镇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一直很沉很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泪，是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一种情绪。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说“好”或者“行”。他只是点了点头，把旱烟袋别回腰后，站起来。
“你想做的事，我来办。”他说，“需要什么东西，去找老魏。铁匠铺、木匠铺、裁缝什么的、镇上买纸笔，他都能张罗。”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一早，跟我去给你娘上坟。”
戎破岳愣了一下。
“从你出生到现在，一次都没去过。”戎镇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明天该去了。”
说完，推门出去了。
戎破岳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灶台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把灯吹灭了，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远处，魏德厚的铁皮屋里还亮着灯，隔着窗户纸透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更远处，屯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
他摸黑走到炕边，脱了鞋，躺下来。炕还是凉的，被褥有些潮，但身体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僵硬了。他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上坟，然后去找魏叔准备些训练要用的东西，然后开始练。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房间里传来戎镇山翻身的声响。木炕吱呀了一声，又安静了。
戎破岳翻了个身，把那件粗布棉袄盖在被子上，蜷了蜷腿。窗外的风声小了些，雪好像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