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浸透了项羽的粗布裤腿。
他坐在泥浆里,喉结用力往下一滚,咽下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
项羽没去捡地上的霸王枪。
刚才那头绿色钢铁巨兽擦着画面冲过去的瞬间,他连汗毛都炸开了。
大秦边关,蒙恬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黄土,掌心全是冷汗。
就在万朝武将对着那重型卡车狂咽口水的时候。
天幕突然爆出一阵刺眼的白芒。
“呲啦”一声,尖锐的电流音划破长空。
街道、人群、高楼,全被白光吞没。
光芒散去后,天幕正中央悬浮着一张巨大无比的白色纸张。
正是扶苏刚交上去的那张语文答题卡。
红。
一抹极其刺目的红光,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支巨大的虚影朱笔。
“唰。”
红笔落在答题卡上。
一个凌厉的红勾,打在第一道选择题上。
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
红笔一路往下扫,直接跳到了文言文翻译区。
朱砂红的墨迹在虚空中勾勒,把扶苏写的黑色字迹逐个放大。
字迹瘦硬。
这是大秦皇室从小练出来的篆书骨架,又带了后世的行楷锋芒。
大宋。
苏轼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
他眯着眼,盯着那几行字。
“这后生……古文底子怎么比老夫还硬?”苏轼嘀咕了一句,酒水洒在手背上。
翻译题,一字不差。
满分。
用词精准到了极点。
连那些最晦涩的先秦生僻字,扶苏都用现代最简练的大白话,翻译得明明白白。
大明。
几个翰林院的老学士伸长了脖子,脸快贴到大殿的木柱上了。
“这等训诂之法,字字珠玑。”
“他身在后世,怎么比咱们还懂先秦的字?”
没等这群老书生想明白,天幕上的红笔猛地一顿。
翻到了最后一页。
作文区。
八百个格子里,填满了黑色的方块字。
红笔在标题上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满分,六十分。
现代江南市,某阅卷基地的办公室里。
几个特级教师正围在电脑屏幕前。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端着不锈钢保温杯,忘了喝水。
“这格局,这笔力,不像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倒像个在朝堂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政客。”
旁边的一位女教师推了推眼镜。
“老政客写不出这种杀气。你看这段,他把封建帝王的遮羞布扯得一点没剩。”
他们的对话声,顺着天幕直接传到了古代。
紧接着,一个宏大、浑厚的机械音,突然从天幕深处传出。
它开始诵读扶苏的作文。
声音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音波,一圈圈荡开。
“王朝之衰,非天命所归,乃土地兼并之必然。”
第一句话砸下来。
大汉未央宫,董仲舒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
竹片摔裂了。
他推崇了一辈子的“天人感应”,在这句话面前,被粗暴地撕开了一条大口子。
机械音继续在天幕回荡。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封建之制,皇权不下县。世家门阀垄断土地,致使贫者无立锥之地。税赋全压于流民之肩。”
“灾荒一起,无粮可食。求生无门,唯有揭竿。”
字字如刀。
扶苏结合了三年的现代唯物史观,把古代王朝更替的底层逻辑剖开给所有人看。
大秦长公子的出身,让他太清楚皇权是怎么回事。
现代社会的三年苦读,又让他看清了生产力和阶级的真面目。
“何为周期律?”
“开国均田地,轻徭薄赋,此为初生。”
“百年后,权贵兼并田亩,隐匿人口。国库空虚,此为衰老。”
“待到矛盾不可调和,必有大乱,推倒重来。”
“此乃阶级之争,非天意,非鬼神!”
咸阳宫前的台阶上。
嬴政连手里的剑都忘了收。
他看着天幕上的金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
这是他的儿子。
那个曾经只会跟着儒生满口仁义道德,气得他砸杯子的扶苏。
现在的扶苏,笔锋犀利得像一把割肉的尖刀,刀刀见血地剖开了帝王统治的内核。
嬴政用力搓了一下发麻的脸颊。
如果是现在的扶苏来继承大秦,什么世家门阀,什么六国余孽,全都会被他这套理论碾成渣!
天幕上的机械音越来越大,震得万朝的空气嗡嗡作响。
画面配合着文章的内容,变幻出大片大片的虚影。
随着“土地兼并”四个字念出。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大腹便便的地主,拿着地契,一脚踩在瘦骨嶙峋的佃农背上。
地主的粮仓里,陈粮烂成了泥。
佃农的孩子,却饿死在冻土上,嘴里还含着一把发灰的观音土。
随着“税赋转移”四个字念出。
画面里,地方官吏谄媚地给世族大姓免去赋税。
转头就带着挎刀的衙役,踹开穷人家的破木门,牵走最后一口耕牛。
农夫绝望地捡起一根草绳,挂在歪脖子树上悬梁自尽。
真实。
血淋淋的真实。
大明。
朱元璋抓着龙椅的扶手,指甲生生在硬木上抠下几块碎木屑。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写得准!”
他从最底层要饭当和尚一路杀出来,太知道这文章写得有多毒。
朱元璋一拳砸在大腿上,震得腰间的玉佩乱响。
“这小子,比朝堂上那帮只会满口仁义道德的酸腐文人强了一万倍!”
可那些大儒们受不了了。
长安城里。
董仲舒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引以为傲的“君权神授”,在扶苏这种降维打击般的唯物史观面前,就像个糊弄小孩的泥巴玩具。
如果王朝覆灭是因为土地和阶级。
那他们这些儒生天天劝皇帝“敬天法祖”还有什么用?
他们的学说,从根子上就被掘断了。
董仲舒胸口一阵憋闷。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下舌尖。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这才勉强压住那股要吐血的冲动。
机械音拔高了声调。
文章进入了结尾的升华。
“欲破此局,唯有打破垄断。”
“开民智,兴科技,重农工。”
“以法治国,而非以德治国。法之所向,权贵与庶民同罪。”
“将生产力之发展,凌驾于道德说教之上。”
“大同之世,不在三皇五帝之远古,而在未来之现代!”
最后一行金字在天幕上炸开。
光芒亮得刺眼。
整个苍穹仿佛都在回应这篇文章的格局。
咸阳宫外的广场上。
死寂。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铁甲上发出的细沙声。
淳于越突然动了。
他慢慢松开抓着大腿的手,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
膝盖骨磕破了,渗出红色的血丝,他浑然不觉。
头上的进贤冠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满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长安城。
董仲舒一把揪住自己的长胡子,用力过猛,硬生生扯下十几根带血的胡须。
他不在乎疼。
双膝跪地,双手向上托举,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大宋的大儒程颐,大明的心学宗师王阳明……
万朝之中,无数读了一辈子四书五经的老学究,此刻全部跪了下去。
淳于越仰起头,看着天幕上那些还没消散的金字,眼泪混着沙土流进嘴里。
他双手攥着拳头,猛地捶打地面,指骨砸出鲜血。
“这才是帝王大道!这才是真正的大道啊!”
他嗓子彻底破了音,带着哭腔,对着长天凄厉地嘶吼。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全是废纸!全活到狗身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