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色的信封在深色实木桌面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扎眼。信封表面没有任何公章,没有行政抬头。
黑色的墨迹力透纸背,只有手写得干脆利落的三个字:辞职信。
陆亦可站在办公桌前。她那身标志性的检察官制服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职业西装。
她没有佩戴任何首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拢,指甲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陆乘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顺着木纹看向上方的咖啡杯。杯壁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陆处长,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务员法》第十三章第八十条。”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会议摘要。
“公务员辞去公职,应当向任免机关提出书面申请。你把这封信放在能化大厦的总裁办公桌上,在程序上属于严重的投递越位。”
陆亦可没有退缩,她往前迈了半步。高跟鞋的鞋跟踩在防静电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总,我的辞职报告三天前就已经交到省检察院政工科了。现在放在这里的,是我向汉东能化总集团递交的求职简历。”
陆亦可盯着陆乘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
“我申请竞聘集团法务总监的职位。”
站在侧后方的苏青,手里的蓝色文件夹猛地往下滑了半寸。
苏青把夹子重新抱紧,指尖在硬纸板上掐出了月牙印。她看了一眼陆亦可,喉咙艰难地滑动了一下。
省检察院反贪局的核心处长,放弃了正处级实权官帽和体制内的铁饭碗,主动跑到国企来求职?
这种跨度,在汉东官场的历史中,无异于一枚平地惊雷。
陆乘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抿了一口冷却的黑咖啡。苦涩的液体在口腔里蔓延。
他将瓷杯放下,杯底与杯垫触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陆女士,能化集团法务部的门槛很高。我们不需要会审讯和做笔录的侦查员。”陆乘靠向大班椅的靠背。
“我们需要的是能把《公司法》、《合同法》和《证券法》编织成底层风控网关的精算师。你在反贪局的那套口供突破法,在我们的机器算法里,找不到任何可执行的端口。”
陆乘的话语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割着对方引以为傲的职业履历。
陆亦可的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两下。她下意识地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处的肌肉微微鼓起。
“陆总,我办了十几年的案子。我比谁都清楚,体制内反腐的局限性在哪里。”陆亦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她双手撑在桌沿上。白皙的手背上,青筋隐隐浮现。
“我们拼死拼活地查线索、找证据。结果往往因为某位领导的一张条子、一个‘顾全大局’的电话,案子就被压回了抽屉里。”
陆亦可直视着陆乘,眼眶微微发红,但目光却异常坚韧。
“赵瑞龙在汉东横行了这么多年。我们反贪局的侦查卷宗堆得有半个人高,却连山水庄园的大门都踹不开。”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指甲碰撞木板发出脆响。
“是你的那套合规风控系统,用一分钱的税务误差,把他钉死在了停机坪上。”
“在那些冷冰冰的代码和财务报表面前,没有权力的干预,没有利益的交换。”
陆亦可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
“我看透了。靠人去查人,永远查不干净。只有把规矩写进底层逻辑里,用物理隔离和资金熔断去防腐,才是真正的正义。”
苏青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她看着陆亦可,这个曾经在法庭上言辞犀利的女检察官,此刻正在否定自己过去十几年的信仰。
能让一个坚定的体制内精英产生如此颠覆性的认知转变,陆乘的这套合规体系,杀伤力可见一斑。
陆乘双手交叉,十指在身前轻轻搭着。
“法务总监这个位置,不仅要懂法,还要懂资本和市场的剥削逻辑。”陆乘的语速依旧不急不缓。
“一旦你坐上这个位置,你需要面对的不再是带着手铐的贪官。而是带着几百亿违规资金、试图在政策边缘试探的华尔街财团,以及像李达康那样为了Gdp不顾一切的地方大员。”
陆乘伸出右手食指,点在桌面的那封辞职信上。
“在处理京州新城基建违约时,如果算法判定该停电,哪怕李达康把市委的红头文件拍在你的脸上,你也得在拉闸的指令上签字。”
陆乘的目光冷硬如铁,直逼陆亦可的心理防线。
“这里没有‘法外开恩’,没有‘下不为例’。规矩是死的,人也必须是死的。”
“这套纯粹的规矩,比你想象的要残酷得多。你承受得住吗?”
陆亦可没有丝毫退让。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拉开的动作很大,金属椅腿在地毯上拖拽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她直接坐了下去,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并拢。
“陆总,我今天来,不是来接受心理辅导的。”陆亦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厚达六百页的册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纸张砸在实木上,发出一声震慑人心的钝响。
“这是我花了一个月时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预算法》和《政府投资条例》。”
陆亦可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记号笔痕迹。
“我重新修订的《汉东省地市级财政过桥资金穿透式审计模型草案》。”
“里面涵盖了七十二种地方隐性债务的规避手段,并逐一设定了自动化熔断的触发阈值。”
陆亦可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虽然不懂代码,但我懂那些贪官是怎么做假账的。我知道他们的资金回流路径藏在哪些皮包公司的夹层里。”
她伸手点在那份厚厚的草案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把这些办案经验,全部转化成了符合你们能化集团风控标准的审计逻辑。”
陆亦可看着陆乘。
“在最纯粹的规矩里追求真正的正义。这难道不就是你要打造的世界吗?”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冷风嗡鸣声。
苏青屏住了呼吸。她看着桌面上那份详尽的草案。这份东西如果接入风控网关,整个汉东的资金流向将再无死角。
陆亦可这是带着最锋利的刀,来投奔打造铁笼的人。
陆乘看着陆亦可,又看了看那份草案。
他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支标志性的红色签字笔,拔下笔帽。
金属卡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笔尖落在那个白色的信封上,墨水在纸张纤维中迅速晕染开来。
陆乘手腕翻转,利落地签下了“合规准入”四个大字。
鲜红的字体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法理威严。
他盖上笔帽,将签字笔放回笔筒。
陆乘抬起头,看向窗外繁华清明的汉东,淡淡开口:“欢迎来到,规矩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