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乘淡淡的“欢迎来到,规矩的世界”话音落下。那份写着“合规准入”的辞职信,静静地躺在宽大的实木桌面上。
鲜红的字迹力透纸背,墨水在纸张纤维中散发出淡淡的酸涩气味。陆亦可伸出手,指尖从那四个大字上缓缓划过。
她把那枚陪伴了自己十多年的检徽摘下,放进随身公文包的最深处。金属检徽与钥匙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暗响。
陆亦可转过身。她从苏青手里接过了一条带有“汉东能化总集团”字样的蓝色挂绳,将法务工牌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蓝色工牌挂上脖颈的那一刻。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少了一位陆处长,能化集团法务部多了一个从零开始的打工仔。
能化大厦四十二层,法务核算中心。这里的空调开得足,冷风顺着百叶窗直吹而下。
两百多个工位上,键盘敲击声如同暴雨般密集。没有人端着茶杯在走廊上闲聊,每个人都死死盯着面前跳动的数据屏。
陆亦可坐在角落的独立工位上。她面前堆着半米高的业务卷宗,手里死死攥着一本厚达八百页的《财务底层代码逻辑》。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一行行枯燥的法理算法中反复穿梭。她要把过去的办案思维全部打碎,塞进这套冷冰冰的模具里。
“依据《能化法务交叉审核准则》第三章第八款。”陆亦可嘴唇微动,默念着标红的条款。
指甲在厚实的纸页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涉及地方政府垫资的政企合同,违约条款必须与银行结算网关进行物理捆绑。赔偿责任的主体界定,标点符号误差率容忍度为零。”
这是一套六亲不认的冰冷算法。在反贪局,嫌疑人的口供如果记录有错漏,划掉重新按个手印就能盖过去。
但在这里,智能合约的网关只认零和一。错一个全角半角符号,就会被系统视为蓄意制造财务漏洞,直接封死资金通道。
陆亦可揉了揉发酸的内眼角。她握着鼠标,将一份《京州基建材料供应链补充协议》拖入系统的审核终端。
食指按下回车键。塑料按键发出一声清脆的哒声。
电脑屏幕四周猛地亮起刺眼的红框。警报声在耳机里短促地鸣响。
弹窗跳出:【审核退回。退回原因:附件三第八段第二行的赔偿责任判定处,逗号误用为分号。存在资金截留法理歧义。】
这已经是系统第三次把这份合同打回来了。陆亦可端着水杯的手顿在半空,杯子里的水面荡起一圈波纹。
她把水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几滴温水溅在手背上,她也没有去擦。
旁边工位上的法务助理小张探过头来。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
“陆总监,系统又打回去了?”小张压低声音,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他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地毯上也没管。“这套风控算法是陆总亲自盯着技术部写的底仓代码。它不认人情,只认因果。”
小张看着那条报错提示,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只要标点符号改变了资金定性的法理逻辑,后台就会自动触发熔断。上个月有个部门经理连错五次,直接被保安请出了大楼。”
陆亦可没有接话。她紧锁眉头,滑动鼠标滚轮,视线死死盯在附件第三页的违约责任判定上。
那里有一处隐蔽的改动。地方政府的法务代表在起草时,将原本的逗号,改成了分号。
在这套严苛的合同法理中,一个分号足以将原本的无限连带赔偿责任,拆解为独立按份赔偿责任。
这中间产生的法律歧义,一旦在未来遭遇地方债务违约,将会导致能化集团数十亿的过桥资金无法通过法院强制执行全额追偿。
陆乘用这套连标点符号都要抓取的变态算法,把官场老油条们玩弄文字游戏、推诿扯皮的退路彻底焊死了。
陆亦可深谙体制内那些利用文字漏洞钻空子的把戏。她看着那个分号,背脊升起一股彻骨的凉意。
她把键盘拉近,指尖在按键上快速敲击。清脆的哒哒声在隔间里响起,她将那个分号强行改回逗号。
点击保存,重新上传。
屏幕上的红光退去,绿灯亮起。系统提示音清脆悦耳:【代码逻辑闭环,合规准入。】
陆亦可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她累得整个人趴在坚硬的办公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防火板桌面。
颈椎传来阵阵酸痛,眼睛干涩得发疼。但她的内心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种踏实感,是她过去办了十几年案子都未曾体会过的。在反贪局,一个案子办到最后,往往会遇到一叠厚厚的人情批示。
那时候,总有各路领导打来电话,要求她顾全大局。也总有嫌疑人靠着过硬的背景,硬生生把案子压进抽屉里。
但在这里,没有谁能越过代码去施加长官意志。这里只有冷冰冰的对与错,只有符合程序和违反程序的清晰界限。
只要合规的绿灯亮起,这笔资金就是干净的。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陆亦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吹动了桌上散落的几页草稿纸。
她终于搞定了最后一份报表。她将归档好的文件推到桌角,边缘与桌边对齐,没有一丝偏差。
陆亦可直起身子,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水。
她正准备喝水。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闷响。
陆乘迈步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处,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激光笔。
陆乘走到墙边,指尖在墙上的汉东省交通规划图上敲了敲:“汉东的陆路血脉,该梳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