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何雨天一个人走到胡同口的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有年头了,树干歪着长,像驼背的老人。夏天的时候叶子密,能遮住半个胡同。现在冬天,光秃秃的枝丫戳着天,乌鸦蹲在树杈上,叫了一声就飞走了。
陈翰文已经在了。
他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烟,没点。烟卷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像在盘什么东西。
“来了。”陈翰文看了他一眼,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
“来了。”
“你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陈翰文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何雨天。
“把这个送到城外磨坊,交给老李。磨坊在城南,出城门往西走三里地,路边有个破水车,看见了就不会走错。”
何雨天接过纸包,很轻,里面大概就是一张纸条。
“藏好了。”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脱了,纸条塞进鞋垫底下。鞋底子硬,踩上去硌脚,但能感觉到有个东西在那儿。
陈翰文看着他做完这些,点了点头。
“出城的时候有小鬼子盘查,也有伪军。你一个小孩,他们不会太为难。但要是翻了你的篮子,翻到不该有的东西,你知道后果。”
“我什么都没有。”何雨天拍拍身上的衣服,“就一个人。”
陈翰文沉默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红薯干,递给何雨天。
“路上吃。”
何雨天接过红薯干,没吃,揣进兜里。
“去吧。”
何雨天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下,陈翰文还靠在那棵老槐树上,手插在袖子里,像一截干枯的树桩。
北平城的大街上人不多。
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低着头走路,谁也不看谁。一个拉洋车的从何雨天身边跑过去,车上坐着一个穿长衫的胖子,手里拎着两瓶酒。洋车夫的脊背弯成一张弓,跑了几步就喘得厉害。
路过一家粮店,门口排着长队。每个人都攥着粮本和钱,脸色蜡黄,像地里干枯的白菜。何雨天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哭,女人哄不住,自己也哭。
何雨天没停下来看。
他走到城门的时候,脚步放慢了。
两个伪军站在城门口,一个在查行李,一个在翻篮子。查行李的那个脸上有颗黑痣,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像贴了块膏药。翻篮子的那个年轻些,歪戴着帽子,嘴里叼着烟卷。
“小孩,你干嘛去。”黑痣伪军拦住何雨天。
“去乡下姥姥家。”何雨天把眼睛睁大了,嘴微微张开,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姥姥说给我留了红薯,让我去拿。”
“良民证呢。”
何雨天从脖子上摘下布袋子,掏出良民证递过去。黑痣伪军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扔还给他。
“去吧去吧。”
“谢谢叔叔。”何雨天把良民证塞回布袋子里,缩着脖子往外走。
“等等。”叼烟卷的伪军叫住他。
何雨天站住了,没回头。
叼烟卷的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瓜,看不准,就拍两下。
“你姥姥家在哪儿。”
“磨坊那边。”何雨天回头,用手指了指方向,“过了水车就到了。”
“磨坊。”叼烟卷的嘀咕了一句,冲他挥挥手,“滚吧。”
何雨天走了。
走出城门,他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片。风一吹,凉飕飕的。
城外比城里更荒。
路两边的地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像踩石头。远处的村庄冒着几缕炊烟,但烟很淡,像快灭的火。何雨天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个破水车,轮子歪了,半边埋在土里。
磨坊就在水车前面,一座矮趴趴的石头房子,屋顶铺着稻草。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何雨天走到门口,没进去。
“有人吗。”
“谁。”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送东西的。”
沉默了几秒。门帘掀开,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头六十来岁,胡子拉碴,左眼有一块白翳,像糊了一层纸。
“谁让你来的。”
“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老头盯着何雨天看了两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何雨天进了磨坊。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一点光。磨盘上放着半袋麦子,地上散落着麦壳。空气里有一股霉味。
何雨天蹲下来,把鞋脱了,从鞋垫底下抠出那个纸包,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纸包,没拆,塞进裤腰里。
“你多大。”
“八岁。”
“八岁。”老头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回去吧。路上别跟人说话。”
何雨天转身要走,老头叫住他。
“等一下。”
老头走到磨盘后面,从一堆麻袋底下摸出两个红薯,塞给何雨天。
“给你姥姥带回去。”
何雨天接过红薯,没说什么,揣进怀里。他走出磨坊,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老长。
回城的路上,他遇到了刚才那两个伪军。
黑痣的那个正在啃烧饼,叼烟卷的在打哈欠。看见何雨天回来,叼烟卷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拿到红薯了。”
“拿到了。”何雨天拍拍怀里,两个红薯的形状鼓鼓囊囊。
“走吧。”
何雨天进了城。回到四合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张雨馨正在灶台前烧火,看见他回来,没问什么,把锅盖掀开,里面蒸着几个窝头。
“洗洗手,吃饭。”
“嗯。”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把怀里的两个红薯掏出来,放在灶台上。
“姥姥给的。”他说。
张雨馨看了一眼红薯,没说话。
柱子从外面跑进来,看见红薯眼睛亮了。“哥,红薯。”
“一人一个。”
“好。”柱子拿起一个红薯,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
三天后,陈翰文又来了。
这次他没装看病,直接拎着一包点心来何家,说是感谢张雨馨给他治好了头疼。张雨馨收了点心,给他倒了一碗茶。
柱子不在家,去胡同里玩了。
陈翰文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看着何雨天。
“那天的纸条,送到了。”
何雨天点了点头。
“老李把纸条转到了上头。上头根据纸条上的情报,端了小鬼子一个情报点,抓了三个汉奸,缴了一批文件。”
陈翰文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但他的手在茶碗上停了一下,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你立功了。”
何雨天没接话。
“但你记住,地下工作,说出去一个字,就是死。”陈翰文看着他,“你对谁都不能说,你妈也不行。你弟弟更不行。”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翰文站起来,把毡帽戴好,“你知道一个人嘴不严会害死多少人吗。上个月,通州那边有个联络员,喝了酒说漏了嘴,第二天一家五口全被小鬼子堵在屋里。最小的才两岁。”
张雨馨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茶洒了几滴。
陈翰文走到门口,回过头。
“以后你代号‘夜叉’。这是上边给你起的。夜叉吃鬼,小鬼子的鬼。”
何雨天坐在炕沿上,没动。
“这个代号,会让人害怕。”陈翰文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张雨馨靠在灶台边上,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雨天。”
“嗯。”
“你怕不怕。”
何雨天从炕沿上跳下来,把掉在地上的抹布捡起来,递给张雨馨。
“不怕。”
他走到窗户边,看着胡同口的方向。老槐树光秃秃的,几个孩子在树下玩弹珠。
夜叉。
何雨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上辈子他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战友的外号叫夜叉。那人长得凶,说话狠,打起仗来不要命。后来在一次边境冲突中踩了雷,没救回来。
何雨天摸了摸腰间的刀。
外公那把手术刀一直别在腰间,刀柄贴着皮肤,温热。
他想起陈翰文说那句话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
这个代号,会让人害怕。
那就让人害怕吧。小鬼子怕了,中国人就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