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发北路口的茶餐厅,下午茶时段,卡座里挤着四个无所事事的年轻人。
蒋大豪,产线外包测试员,块头大嗓门也大；阿坤,产线技术员,瘦得像根探针；小芳,品质部的小姑娘,上个月还在为转正攒表现；还有一个新面孔,是阿坤的老乡,在隔壁厂干贴片,厂子上周搬去了越南。
看见林野拎着大包小包进门,蒋大豪的嗓门掀了半个屋顶:哥!你这是——失业第二天就开始扫年货?
置办点吃饭的家伙。林野把装着示波器的箱子小心放好,往卡座里一坐,抄起菜单拍在桌上,老规矩,我请。随便点,今天哥们儿发工资。
你都毕业了还发什么工资!小芳急了。
裁员费热乎着呢,不花白不花。林野把菜单推过去,
烧腊双拼、豉油鸡、干炒牛河、菠萝油、冻柠茶续杯——四个失业青年加一个准失业的,把下午茶吃出了年夜饭的阵仗。
酒足饭饱,牢骚才是正餐。
哥你是没看见,蒋大豪灌了口冻柠茶,现在人才市场什么行情。测试岗,挂出来一个,底下排队两百份简历。我上周面了个小厂,老板开口就是我们这儿不打卡,弹性工作——弹性到晚上十一点的那种弹性。
厂子也难。阿坤的老乡叹气,我们老板上个月清产线,贴片机、回流焊,三成价挥泪甩卖,买的人还要踩一脚。整个圈子都在收缩,设备贱得像废铁,人才贱得像设备。
对了哥,小芳忽然想起什么,听说方鸿在年会上还拿咱们部门说事呢,什么主动优化低效组织
让他说。林野摆摆手,给每人续上茶。
他听着这些牢骚,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咔哒咔哒地转——
行业在裁员,好设备在贱卖,有手艺的人在排队投简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寒冬,是退潮。
可如果,有人手里握着一台花钱返钱的机器呢?退潮的海滩上,别人看见的是搁浅,他看见的会是什么?
他还没想完,买单的时候到了。六百四,扫码。
【消费:640 元｜类型:生活型消费｜附加判定:维系技术从业者社群｜助推指数:1.4】
林野盯着那行附加判定,愣了足足两秒。
请失业工程师吃饭,1.4 分——比请自己吃饭高一倍,比买衬衫还高半分。这个黑盒不光看钱的流向,连流向的人是谁,都看得清清楚楚。
样本 9:请客 640,生活型+社群判定,1.4。他在桌子底下记完最后一行,合上了笔记本。
九个样本,一条曲线,一个被彻底逆向出来的评分模型。
而视野角落,那行等待了一整天的字,终于变了:
【任务进度:10,159 / 10,000 元——已完成。】
【综合助推指数核算中……】
【提示:结算将于今夜 00:00 执行。】
*
散伙的时候,天擦黑了。
蒋大豪帮他把大包小包搬上三轮车,顺口问:哥,接下来什么打算?简历投了没?我认识个猎头——
先不投。林野跨上车斗,想了想,说,大豪,留个心眼:你们谁要是听说哪里有倒闭厂子甩设备、或者有手艺好的师傅找不着活——记得知会我一声。
蒋大豪一脸问号,哥你要干嘛?
还不知道。林野说的是实话,但可能,要干点什么。
三轮车突突突地汇进华强北的晚高峰。夜幕落下来,两边的霓虹一层一层亮起,林野抱着他的示波器,坐在车斗里,忽然觉得这一天荒诞得不像真的——
一个昨天刚失业的人,今天花掉了存款的四分之一,买了一堆暂时用不上的仪器,请了一顿客,现在正等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给他发奖金。
如果零点过后什么都没发生——那他就是深圳今晚最可笑的傻子,明天一早就该去挂精神科,顺便把这堆仪器挂上闲鱼。
如果发生了——
三轮车拐过街角,赛格大厦的楼体灯光从眼前掠过,七十二层,一路向上,没入夜空。
林野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低声说:
那这片海,就该换个潮向了。
回到出租屋,他把仪器设备一件件拆箱、归置,示波器摆上桌,焊台插好电,开发板按种类码进抽屉——干完这一切,十一点半。
他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在桌前坐下,像等一场发布会。
视野角落:
【距结算:00:28:11。】
窗外,握手楼的缝隙里漏进来几声麻将响和炒锅声。林野捧着茶杯,看着那个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走,心跳不争气地,越来越快。
二十八分钟后,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