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周一。
天刚蒙蒙亮,四合院里还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易中海今天起得比平时都早。他穿衣下炕,仔仔细细地洗漱完毕,对着墙上那块有些模糊的方镜理了理花白的鬓角,又紧了紧身上略有些陈旧但却平整的衣服的领口。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堂屋里慢悠悠地喝着热水,等着徒弟贾东旭来叫自己一起上班,而是跟自己媳妇儿打了声招呼后径直推开家门,迈步来到了前院。
前院的青砖地上还带着露水的湿痕。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口那两盆蔫头耷脑的月季花跟前,拿着个破水壶,小心翼翼地给花浇水——与其说是浇水,不如说是润湿一下泥土,这是他一贯的作风,节省得很。
听到脚步声,阎埠贵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看见是易中海,有些意外:“哟,老易?今儿起这么早?没等东旭?”
易中海背着手,挺直了腰板站在院当中,目光平视前方,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并没有多说话。那姿态,颇有点遗世独立、静待风云的意思。
阎埠贵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嘀咕:这老易,昨天刚被刘华腾那小子当众批评了,今儿一大早跑前院来杵着,脸色还这么板正……这是唱的哪一出?莫不是气没消,准备找刘华腾那小子说道说道?可这也不像啊……
没等阎埠贵琢磨明白,贾东旭也到了前院。他习惯性地先是前往中院易家,被王桂香告知易中海刚走后,这才来到前院,一眼就看到了背手而立的自家师傅。
“师傅!”贾东旭连忙走过去,语气带着点疑惑和小心,“我刚去您家叫您一起上班,师娘说您已经出门了。您……您是在这儿等我吗?”
易中海闻言,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一副颇具威严和沉稳的表情,如今已经想好了今后策略的他对待贾东旭也可以保持平常心态了,他认定了只要能够跟刘华腾处好了关系,不管是贾东旭又或者是傻柱,但凡得了自己恩惠,以后都得乖乖给自己养老。
“东旭啊,”易中海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丝非常明显的训导意味,“我是你师傅,还是你是我师傅?有师傅一大早起来,专门等徒弟一起去上班的道理吗?”
贾东旭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回道:“没……没有。”
“那不就是了。”易中海微微颔首,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我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要尊老,要敬长,要体谅长辈!你自己说说,你这都学到哪儿去了?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看到师傅在这儿,不问师傅是不是有什么事,反倒以为师傅在等你?你这是什么想法?你这是打算倒反天罡啊?”
这一番连训带教,把贾东旭说得一愣一愣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茫然和委屈。他……他就是随口一问啊,师傅今天怎么这么大火气?还上纲上线的?
一旁的阎埠贵浇花的动作也停了,端着破搪瓷缸子,眼镜后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诧异和探究。他看看一脸严肃、仿佛在阐述什么人生大道理的易中海,又看看被训得有些发懵的贾东旭,心里直犯嘀咕:这老易……今天怎么跟昨天大不一样了?昨天全院大会上被刘华腾说得面红耳赤,蔫了吧唧的,今儿这一大早,怎么感觉……感觉气势都拔高了一截?这是老母牛翻跟头——牛逼冲天了?还是受了刺激,脑子有点那啥了?
易中海将贾东旭的茫然和阎埠贵的诧异尽收眼底,心里不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生出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优越感来。他暗自想到:你们这两个小家雀,哪里能明白我易中海此刻的高瞻远瞩、深谋远虑?哼,你们怎么也想不到,我已不是从前的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纠结于院里话语权、目光短浅的易中海了!我已洞悉了更长远、更稳妥的道路!虽然这道路需要“屈尊降贵”,但跟自己将来能够幸福的安度晚年相比,那算个屁。
几分钟后,前院东厢房刘家刘华腾居住的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华腾伸着懒腰,手里拿着脸盆、毛巾和漱口缸子,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一抬头,看见前院站着易中海、贾东旭,还有蹲在花盆边的阎埠贵,不由得乐了。
“哟呵!”刘华腾揉了揉眼睛,调侃道,“海子,东旭,你俩这是干嘛呢?大清早的,不赶紧准备上班,咋滴?准备跑前院来跟小四眼儿学艺,以后也当门神啊?一个不够,还得凑一双?”
他的目光重点落在易中海身上,带着习惯性的戏谑。
易中海一看到刘华腾出来,原本刻意维持的沉稳严肃表情,就像川剧变脸一样,“唰”地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脸上瞬间堆起了热情洋溢、甚至带着点谄媚的笑容,那变脸速度之快,让旁边的贾东旭和阎埠贵都看得眼皮直跳。
易中海几步就凑到了刘华腾跟前,腰都微微弯了些,语气恭敬又热络:“刘爷!您老这是起床了?休息得可好?”
这一声“刘爷”,叫得那叫一个自然,那叫一个丝滑,那叫一个发自肺腑(至少听起来是),丝毫没有往日里被逼着叫时的那份勉强和憋屈。语气里的那份“尊敬”和“亲近”,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过,他这几步凑上前、弯着腰、满脸堆笑的姿势和神态……怎么让刘华腾觉得那么眼熟呢?
刘华腾眨巴眨巴眼睛,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下——哦!想起来了!这tm不是许大茂那小子平时里的标准动作和表情吗?好家伙,易中海这老小子,这是在模仿许大茂?他不是一直鄙视许大茂的吗?这怎么也突然成了许大茂了?
其实也不怪刘华腾眼熟。易中海活了快五十年,一向以技术过硬、为人正派(自认)、受人尊敬的形象自居,哪里真正干过这种刻意讨好、伏低做小的事情?不擅此道,没经验啊!所以,他只能按照记忆里,院里最擅长此道、并且似乎颇得刘华腾“赏识”的许大茂的言行举止来模仿。可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学得僵硬,落在刘华腾眼里,就更加古怪和……可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