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处被战火与罪恶浸透的边陲小镇在身后化为地平线上模糊的剪影。
璟抖落披风上并不存在的尘埃与血气,踏着渐沉的暮色,穿过苍南会馆总部区域那些清幽曲折的巷陌,回到了自己那座被藤蔓与花卉悄然掩映的小院。
院门依旧虚掩,仿佛主人只是临时出门散步。
璟推门而入,反手将门上那块刻着飘逸云纹、写着“云游在外,归期不定”的木牌取下,换了另一块同样古朴、却写着
“明日坐诊,静候有缘(钱)”的牌子挂上。动作熟稔,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倦怠。
他穿过静悄悄的、只有月光流淌的前堂,径直走入后院的卧房。
连日奔波、追踪、战斗,以及那不得不反复动用的、消耗心神的“诊断”与“清除”,带来的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有一种精神上的钝重感。
他甚至懒得点燃烛火,也顾不上更衣洗漱,只草草脱了外袍和沾满尘土与硝烟味的靴子,便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
几乎是头挨着枕头的瞬间,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连梦境都未能完全滤去白日的腥风与阴影。
第二天,阳光早已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甚至有些刺眼时,璟才不情不愿地、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
他眯着眼,适应着过分明亮的光线,喉咙干涩,浑身肌肉带着久睡后的酸软,以及更深层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倦意。
“啧……又睡过头了。” 他嘟囔着,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慢吞吞地爬起身。
洗漱的过程也带着十二分的不情愿。冰凉的水拍在脸上,勉强驱散了一些混沌。
他随意套了件干净舒适的素色长衫,头发也懒得仔细梳理,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草草绾住。
镜子里的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五官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若非那偶尔掠过眼底的、与慵懒外表不符的锐利沉静,倒真像个彻头彻尾的、闲散度日的年轻郎中。
磨蹭了将近半个时辰,估摸着门外该有动静了,他才趿拉着鞋子,慢悠悠地走去前堂,拔掉了门闩。
“吱呀——”
木门向外推开。
下一秒,璟的睡意和那点不情愿,被眼前景象冲击得荡然无存——倒不是惊吓,而是……一种“果然如此”又“头痛欲裂”的复杂心情。
医馆门外,原本清幽的巷子,此刻已然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几乎看不到尾巴的队伍长龙!
男女老少,人类妖精,形态各异。有的面色焦急,搀扶着呻吟的同伴
;有的看似无恙,但气息晦涩,显然带着内伤或隐疾;还有的纯粹是慕名而来,想见识一下这位传说中“死人都能拉回来半口气”的神奇医生。
人群虽多,却意外地并不十分喧哗。许是此地靠近会馆总部,众人自觉保持着秩序,又或许是对医馆主人那据说不大好的脾气有所忌惮。
只是那一双双齐刷刷望过来的、充满期盼、好奇、乃至敬畏的眼神,汇聚成的压力,让刚推开门的璟脚步都顿了一下。
他热爱金钱,享受财富带来的自由与享受,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像眼前这种“上班打卡”式、被无数人盯着、排着队等着从他口袋里(哦不,是让他从他们口袋里)掏钱的阵仗……着实让他有些头皮发麻,心生抗拒。
“唉……” 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璟脸上却迅速挂起了职业化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微笑。
他侧身让开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门外排队者的耳中:“诸位久等,请按顺序入内,一次一人,保持安静。”
工作模式,启动。
队伍开始缓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动。第一位进来的是一位手臂缠着渗血绷带、面色苍白的人类佣兵。
“璟医生!早啊!今天气色不错,又帅了不少!” 佣兵显然是常客或消息灵通之辈,一进门就咧着嘴试图套近乎。
璟一边示意他坐下,解开绷带检查伤口(一道深可见骨、边缘泛着诡异青黑色的刀伤,显然附着某种阴毒灵力),一边随口回道:
“哈哈哈哈,彼此彼此,我看阁下也是英姿飒爽,杀气……呃,英气逼人啊。” 他差点把“杀气腾腾”说出口,好在及时改了过来。
佣兵没听出异样,反而更来劲了:“哎哎哎,璟医生过奖了!
我这糙汉子哪能跟您比?您这医术,这气度,简直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我是万万不及您的万一啊!”
璟正用指尖凝聚起淡绿色的灵光,开始清理伤口上附着的阴毒灵力,闻言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说:“这么会说话……等下诊疗费给你打十一折。”
“哈哈哈哈,多谢多谢璟医生!您真是太大方……嗯???”
佣兵的笑容僵在脸上,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不对!!!十一折?那是加了一成啊!璟医生您这……”
“怎么?嫌多?” 璟终于抬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刚才不是还说不及我万一吗?这多出来的一成,
就当是为你这‘万一’之外的赞誉付的点小费,不过分吧?”
“你……你个老毕登!” 佣兵一时情急,脱口而出。
璟手上治疗的动作不停,绿光流转间伤口迅速愈合,脸色却故意一板:“靠,你骂我?
行,冲你这句话,十二折。唉,你再讲一句试试?给你打骨折哦,物理意义上的。”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意味,但眼神里那抹“我认真起来你可能会死”的凉意,
让佣兵瞬间噤声,只能苦着脸,眼睁睁看着自己本来就不菲的诊金又往上跳了一截。
“开玩笑,想在我这儿薅羊毛?” 璟处理完最后一点伤口,拍了拍佣兵愈合如初、只留淡淡红痕的手臂,“好了,下一个。记得去那边柜台结账,十二折,谢绝还价。”
佣兵哭丧着脸去付钱了,内心懊悔不已:早知道这位爷不仅医术通神,嘴皮子和心眼也是一等一的“厉害”,就不该多嘴!
就这样,忙碌而略带“坑爹”趣味的一天开始了。
璟的效率极高,望、闻、问、切(主要是用灵力感知)一气呵成,治疗过程往往迅捷无声。
他态度谈不上多么热情,但足够专业,偶尔毒舌,偶尔“敲诈”,却总能精准地解决问题。
排队的人们渐渐发现,只要不多嘴、不质疑、乖乖付钱,这位璟医生其实相当可靠。
外伤、内伤、中毒、灵力紊乱、陈年暗疾……各种各样的问题在他手下迎刃而解。
淡绿色的生命灵光在前堂不时亮起,伴随着患者或松口气或惊叹的低语。柜台处的灵币和以物易物的珍品渐渐堆起。
时间在忙碌中飞快流逝。窗外的日头从东移到西,光影在室内缓慢推移。璟连午饭都只是匆匆扒了几口早上顺路买的点心,便继续接诊。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窗外已是星斗初现,医馆内用来照明的柔和光珠自动亮起,璟才处理完最后一位病人——一个因修炼岔气而导致灵脉郁结的小妖。
送走千恩万谢(并付出了不菲灵石)的小妖,璟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比连打三场硬仗还累。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这种需要持续保持专注、应对各式人等、还要时刻注意控制力量输出不引起过多惊疑的“坐班”,实在不符合他向往的“有钱就浪,没钱就赚”的逍遥生活。
“饿死了……” 他揉着有些僵硬的脖颈,决定奖励自己一顿好的。
锁好医馆大门,挂上“今日已毕,明日请早”的牌子,他便溜达着朝粤东会馆的方向走去。
那是所有部门区域口碑颇佳的一家酒楼,以用料扎实、口味地道着称,虽然价格同样“扎实”,但对刚收入一大笔诊金的璟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点了一桌招牌菜,璟坐在临窗的雅座,对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和朦胧夜色,大快朵颐。
食物的香气与满足感暂时驱散了疲惫,让他惬意地眯起了眼。
就在他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虾饺,准备送入口中时,怀中一个特制的、刻画着简易传讯法阵的小巧玉符,微微震动起来,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晕。
璟动作一顿,放下筷子,取出玉符。这是他和极少数人(主要是无限)联系的私人频道。
接通,无限那标志性的、平稳而略显简短的嗓音传了出来,背景似乎有细微的风声:
“喂,璟。我又救了只妖精,等下给你送过去。”
璟的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他握紧了玉符。
无限的声音继续传来,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或者说是对麻烦事物的轻微不耐:“她情绪可能不太好,身上也有些伤,你等会儿多照顾一下。”
无限向来话少,能特意嘱咐这么一句,说明情况确实有点特殊,或者……那只妖精的状态比他平时捡回来的那些要更麻烦些。
璟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迅速压下翻涌的情绪,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日一样随意:“好的,知道了。我刚在粤东会馆吃饭呢,等会儿就回去。
你反正有我医馆的钥匙,到了先进去休息会儿吧,茶水自己弄。” 他之前为了方便无限偶尔送“伤员”过来,特意给过他备用钥匙。
“嗯。” 无限应了一声,没再多说,传讯便中断了。
璟握着尚有余温的玉符,坐在原地,半晌没动。窗外灯火阑珊,映在他骤然亮起复杂光芒的眼眸中。
因为知道鹿野最终会被无限“捡到”,璟在加入会馆后不久,
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跟无限提过:以后凡是他执行任务顺手救回来的、需要医治的妖精(特别是看起来孤苦无依、受伤或状态不稳定的),
可以都先送到他这儿来,医药费全免,就当是给好友行方便,也当是给自己积累点“特殊病例”的经验。
无限当时只是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也没反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对他而言,动脑子分析这提议背后的深意,可能比随手多提溜一个妖精送到指定地点更累。
于是,这条不成文的“约定”便一直延续下来。无限也确实陆续送来过几只受伤或受惊的小妖,璟都妥善医治并安置了。
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情绪不太好……身上也有些伤……” 璟喃喃重复着无限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会是……她吗?
那个他穿越而来后,一直心心念念想要找到、想要改变其命运轨迹的身影?
那个独自在黑暗中前行了太久,此刻或许正彷徨无依、伤痕累累的……鹿野?
他再也坐不住了。匆匆唤来伙计结账,甚至没等找零,便起身快步离开了酒楼,朝着自己医馆的方向,几乎是小跑着赶了回去。
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微凉,却吹不散他心中骤然升腾起的、混合着紧张、期待、担忧与一丝难以言喻激动的灼热。
医馆近在眼前,院门紧闭,但内里似乎已有灯光透出。
无限已经到了。
而那只被救回来的、情绪不好的妖精……也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