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会馆的喧嚣与暖光被远远抛在身后,璟几乎是踏着清冷的夜风与自己的心跳声,穿行在苍翠会馆总部静谧的巷陌中。
手中攥着的玉符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通话时的一丝温热,无限那句“情绪可能不太好”的话,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
会是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反复涌现,每一次都让他的呼吸微窒,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期待与担忧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他笼罩。
他设想过无数次与鹿野相遇的场景,或许是在某个任务途中擦肩,或许是在会馆的某个角落偶遇,
却从未料到,可能是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夜晚,在自己那间小小的医馆里,以这样一种方式——作为无限“捡回来”的、需要医治的伤员。
医馆的院墙已然在望,藤蔓的轮廓在月色下显得幽深。
院门紧闭,但门缝下方透出熟悉的、温暖的光晕,那是他设置在堂内的长明光珠发出的光芒。无限已经到了。
璟在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脸上可能过于外露的情绪。他不能让无限看出端倪,至少现在不能。
他缓缓伸出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躺在他平时晒太阳用的那张老旧藤编躺椅上的无限。
他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着眼,姿态放松,仿佛只是小憩,但璟知道,以无限的警觉,门响的瞬间他就已经醒了。
然而,璟的目光只是匆匆掠过无限,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定在了院落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月光与堂内透出的暖光交界处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蜷缩着,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她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只露出一头略显凌乱的深色短发,以及微微颤抖的、单薄的肩背。
她身上那件原本料子不错的衣衫多处破损,沾染着尘土与暗沉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与脆弱。
就是这一眼。
尽管看不到面容,尽管姿态如此防备而无助,但那种孤绝的气息,那种即便蜷缩也掩不住的、深植于骨子里的某种坚韧轮廓……与记忆深处那个清冷而强大的身影瞬间重叠!
心脏在那一刹那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随后猛地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与轰鸣。
紧接着,又如退潮般迅速平复,只余下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酸楚与庆幸的踏实感——找到了。真的,是她。
“你来了。” 无限的声音打破了瞬间的凝滞。
他睁开眼,从躺椅上利落地起身,动作间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迟缓。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身影,又看向站在门口的璟,言简意赅:“那我先走了。”
他向来如此,完成“送货”任务,便不多做停留。
就在无限迈步向门口走去,即将与璟擦肩而过时,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目光落在璟的脸上,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清晰的疑惑。
此刻的璟,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尽管他极力掩饰,但嘴角那抹抑制不住向上扬起的弧度,
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灿烂到有些晃眼的欣喜与温柔,却是无限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
印象中的璟,要么是懒散随性的医馆主人,要么是执行任务时冰冷无情的“判官”,偶尔毒舌狡黠,偶尔疲惫漠然,却从未有过如此……毫不设防的、近乎纯粹快乐的神情。
“你今天怎么了?” 无限难得主动开口询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有什么事……这么高兴?”
他实在想不出,刚刚结束一场高风险任务归来,又坐诊一整天的璟,有什么理由高兴成这样。难道是粤东会馆的饭菜特别合胃口?
璟被无限的话拉回神智,心头一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
他迅速收敛了过于外露的笑容,但眼底的亮光却一时难以完全掩去。
他冲无限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故作的嫌弃和驱赶:“我能有什么事?快走快走,别在这儿杵着打扰我治病。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
最后一句倒是真心实意,毕竟无限把鹿野带来了。
无限:“……”
他沉默地看了璟两秒,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更没什么表情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出院门,身影很快融入外面的夜色中。
只是转身离去时,那一闪而过的、仿佛被“用过即丢”还遭嫌弃的淡淡无语与几不可察的委屈,大概只有最了解他的人才能察觉。
当然,以无限的性格,委屈也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院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界的声响。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璟,和角落里那个依旧蜷缩着、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
月光静静流淌,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也愈发孤单。
璟的心软成了一片。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近,在距离她大约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蹲下身,
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怕惊扰了这只受惊的“幼兽”。
他想伸手,想拂开她额前凌乱的发丝,想确认那是否真的是记忆中的面容,想给她一点温暖和安慰。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一半,甚至还未完全伸出,蜷缩的身影便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将脸从臂弯里抬起了一瞬。
那是一张沾着灰尘和细微血痕的、年轻而苍白的脸。
五官精致却带着未褪的稚气,眼神却如同被困的幼狼,充满了警惕、惊惧、以及一种倔强的、不肯轻易示弱的冰冷。
她快速地扫了璟一眼,目光锐利如刀,随即又迅速将脸埋了回去,只是肩膀的颤抖似乎更明显了些,整个人缩得更紧,仿佛恨不得将自己嵌进墙壁里。
璟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戒备与恐惧,也看到了那深藏于恐惧之下的、不容侵犯的骄傲与疏离。
这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触碰的灵魂。任何冒进的举动,都可能将她推得更远,或者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他缓缓收回了手,心底泛起一丝细密的疼。他想起无限的话——“情绪可能不太好”。何止是不好,这简直是惊弓之鸟。
“别动。” 璟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沉稳,如同医者对待最不配合的病人,“我先给你疗伤。”
话音未落,他指尖已然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淡绿色灵光,动作快如闪电,朝着她手臂上一处正在渗血的伤口轻轻一点。
这举动,简直就像小时候去医院打针,医生和颜悦色地安慰你说“小朋友别怕,阿姨数三个数再给你打针”,结果还没等你反应过来,针头就已经快准狠地扎进了你的屁股蛋。
“你——!”
鹿野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偷袭”激怒了,闷在臂弯里的脑袋猛地抬起,那双漂亮却燃着怒火的眼眸瞪向璟,
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气恼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臂,却发现那道微弱的绿光触及伤口的瞬间,传来的并非疼痛,而是一种清凉舒润的感觉,那处火辣辣的刺痛正在迅速消散。
她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怒视着璟,嘴唇抿得发白。
她记得无限在路上简单提过,要带她去见一个“有能力但脾气可能有点古怪”的医生,是妖灵会馆的人,让她配合治疗。
她也隐约听说过“判官”的名号——不是从会馆正式渠道,而是很久以前,在她还跟着师傅学艺、偶尔听师傅讲些外界奇闻异事当故事听的时候。
师傅口中的“判官”,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存在,专杀恶徒,手段酷烈却自有原则,像极了古老话本里那些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正义侠客。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她,还曾对这样的人物心生过一丝模糊的向往与敬佩。
可眼前这个男人……
穿着一身随意甚至有些慵懒的素色长衫,头发用根破木簪随便绾着,脸上还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过于灿烂又似乎强行收敛的笑容。
举动更是毫无“侠客”风范,偷袭似的治疗,还骗她说“别动”……这跟她想象中的、冷峻严肃、行事有度的“判官”形象,差距未免太大了!
哪有这样不讲武德、骗小孩似的医生(侠客)啊!
璟迎着她愤怒又带着审视的目光,脸上那点灿烂的笑意早已收敛,恢复了平日工作时的平静专注。
他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控诉,只是仔细感知着她体内灵力的流转和伤势的情况,指尖的绿光稳定而持续。
“伤口不深,但附着了一点阴蚀灵力,不清理干净会留下隐患。” 他低声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忍一下,很快就好。”
鹿野瞪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没再动弹,任由那带着奇异生命力的温暖灵力,一点点驱散伤口处如跗骨之蛆的阴冷痛楚。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牢牢盯着璟,警惕未减分毫,仿佛在判断这个“古怪的医生”到底想干什么。
月光下,一人蹲着,一人蜷缩着,淡绿色的微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院落寂静,只有夜风偶尔拂过藤蔓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