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餐丰盛而温暖的晚饭,似乎具有某种神奇的魔力,不仅能填补空瘪的胃袋,更能稍稍融化紧绷的心防。
鹿野起初还保持着基本的矜持与警惕,小口小口地吃着,目光不时瞟向对面同样在进食、却显然吃得比她惬意从容得多的璟。
但很快,食物的香气与身体深处涌起的、对能量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粤东会馆的招牌菜确实名不虚传,清淡却鲜美,滋补而不油腻,恰到好处地安抚了她饥饿许久的肠胃。
她的进食速度不自觉地加快,腮帮子微微鼓起,专注而认真地对付着碗里的食物,那双总是带着戒备或怒意的眼眸,在享用美食时,难得地染上了一层满足的微光,显得柔和了许多。
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偶尔将自己觉得好吃的菜往她那边推一推。
直到鹿野放下碗筷,不自觉地轻轻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却又因为饱腹感而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松懈的慵懒。
璟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很自然地拿起手边干净的棉质纸巾,探过身,轻轻拭去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点汤汁。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鹿野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脸上瞬间爆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
她抬起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狠狠地剜了璟一眼,眼神里混合着羞恼、震惊和“你怎么敢”的控诉。
这人怎么回事!擦嘴这种动作……是随便能对别人做的吗?尤其还是对一个刚认识(并且她单方面认为关系复杂)的异性!
璟仿佛完全没接收到她眼神里的“杀气”,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医者查看患者状况般的专注,
看了看纸巾,确认擦干净了,才随手放到一边。他无视了鹿野快要冒烟的脸颊和瞪视,自顾自从储物指环中又取出几样东西。
是几个精致的琉璃瓶,里面盛着色彩鲜艳、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月光和室内光珠的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有橙黄的,有嫣红的,有淡紫的,还有乳白的。
“给,果汁。” 璟将瓶子放在鹿野面前的石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味道不错,你们……小孩子应该都喜欢。”
他及时把“你们女孩子”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渴了或者想喝点甜的就喝这个。
你先在这儿坐会儿,或者去那边躺椅上歇歇也行。” 他指了指无限之前躺过的那张老旧藤椅。
鹿野看着眼前色彩缤纷的果汁,又看看璟,心中的警惕警报再次无声拉响,但这一次,警报声中似乎掺杂了一丝……困惑和好奇。
这个人,怎么好像什么都准备好了?从疗伤、吃饭、换洗衣服,到现在的饮料?未免也太……周到了?周到得让她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
璟却没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碗筷,动作利落。一边收拾,
一边如同管家般事无巨细地交代:“厕所在那边角落,门上画着竹叶的那间。我先去给你烧热水,等会儿洗个澡,把身上这套脏衣服换下来,清爽一些,也好好睡一觉。”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仿佛安排一个借宿的客人,或者说……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长期住客。
鹿野听着他絮絮叨叨的安排,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计算。治伤、吃饭、换衣服、住下来……还有那些看起来很贵的果汁……这得是多少债务啊?
她感觉自己的未来,好像有大半辈子都要在给这个古怪医生打工还债的路上了。
跑路也不是她的性格
(算了……) 她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想起刚才那顿有生以来吃过的最美味、最安稳的饭菜,肚子依旧暖暖的,饱饱的。
(要是以后天天……或者经常能吃到这样的饭菜,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
更大的困惑接踵而来。师傅以前总说,人类大多贪婪、狡诈、排外,尤其是对他们这些拥有力量的妖精,要么恐惧驱逐,要么觊觎利用。
可眼前这个人类(还有之前那个叫无限的“死人脸”),虽然一个古怪一个冷淡,但……似乎真的对她没有表现出恶意?
无限在路上虽然话少,却给了她一件御寒的披风,还把她送到了这个据说能治伤的地方。
而这个“判官”……虽然行为让人摸不着头脑,还设下“债务陷阱”,但截至目前,除了有点“动手动脚”(擦嘴)和“言语可疑”,确实是在帮她。
还有,来的路上,她看到许多气息不弱的妖精,见到无限都会恭敬地低头称呼“大人”。一个人类,在妖精聚集的会馆里,似乎地位很高?
无数的问题在她小小的脑袋里盘旋,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妖灵会馆又是什么地方?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师傅……到底在哪里?
她越想越出神,眼神发直地盯着面前色彩斑斓的果汁瓶,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连璟什么时候收拾完碗筷离开,又什么时候烧好了热水返回,甚至站在她面前唤了她两声,她都毫无反应。
直到身体突然一轻,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啊!” 鹿野短促地惊叫一声,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被拽回现实。她下意识地挣扎,却发现抱着自己的人臂膀稳定有力,动作却并不粗鲁。
是璟。他已经抱着她,几步穿过庭院,走到了一扇紧闭的、冒着丝丝热气的房门前。
“你……你要干什么?!” 鹿野又惊又怒,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脸再次涨得通红,这次是纯粹的惊慌和气恼。
璟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副“你终于有反应了”的无奈表情,
语气无辜得让人牙痒:“哦?回过神了?我看你坐在那里发呆,喊你也不应声,以为你吃饱了犯困,想着直接抱你过来洗澡,省得你走路了。”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体贴之举。
“你你你……你是变态吗?!” 鹿野又羞又气,手脚挣扎得更厉害了,“你一个男的!怎么能随便抱女生!还要……还要帮忙洗澡?放我下来!”
璟从善如流,轻轻将她放在浴室门口铺着的干燥脚垫上,松开了手。
但他脸上那副“我为你好你还不领情”的无辜表情丝毫未变,甚至还带着点“专业人士”的淡定:“在医生眼里,众生平等,都是骷髅架子上面披了层皮,差不多的,别太在意性别。”
他摊了摊手,表示自己毫无邪念。
“你……你……” 鹿野被他这番厚颜无耻又似乎有点道理的歪理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觉得眼前这个人类的脸皮厚度可能比城墙拐角还离谱。
她羞愤交加,也顾不上什么“债务”和“寄人篱下”了,握紧小拳头,对着璟的胸口和胳膊就是好几下。
“砰!砰!” 力道不轻,带着大猫特有的敏捷和怒意。
璟也不躲,任由她打,只是配合地“嘶”了两声,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仿佛在逗弄一只炸毛的小猫。
直到鹿野打得自己手都有点疼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瞪着他,他才慢悠悠地后退一步,举手做投降状。
“好了好了,不闹了。” 璟指了指浴室门,“热水已经放好了,温度应该刚好。衣服我给你拿了五套,
放在里面的架子上,都是洗干净的,款式差不多,你自己挑喜欢的穿。”
他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右边那一摞毛巾和浴巾都是全新的,没人用过。
你等会儿先用最上面那条浅蓝色的搓澡巾把自己搓两遍,灰多……” 他瞥了一眼鹿野身上明显脏污的衣衫和沾着尘土的皮肤,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他的叮嘱细致得过分,从水温、衣物、毛巾的使用顺序,到沐浴后记得擦干头发,小心地滑……絮絮叨叨,
面面俱到,就像一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或者一个……过度热情的旅店老板。
鹿野站在浴室门口,听着耳边不断传来的、关乎洗澡每个细节的嘱咐,脸颊的热度就没退下去过。
她刚刚压下去的羞窘又卷土重来,甚至更甚。尤其是当她顺着璟手指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缝,
看到里面架子上果然整整齐齐叠放着好几套素雅的女式衣物,而在衣物旁边,一个单独的小藤篮里,赫然放着四条折叠好的、颜色各异的……平角裤?粉色、青色、白色、黑色。
鹿野的脑子“嗡”地一下,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
她猛地转回头,不敢再看,也不敢再听璟还在说着的“记得把脏衣服扔出来我帮你洗了”之类的话,用尽全身力气,
把还在门口“唠叨”的璟狠狠往外一推,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浴室的门,甚至从里面迅速落了锁。
“你……你闭嘴!不许再说了!” 隔着门板,传来她闷闷的、带着十足羞恼和慌乱的声音。
门外,璟摸了摸差点被门板撞到的鼻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声里满是得逞般的愉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门内,鹿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那个可恶人类低沉的笑声,只觉得脸上的热度烧得她头晕目眩。她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跳如擂鼓。
架子上那些细致的衣物,藤篮里那几条颜色齐全、款式……保守却贴身的底裤,门外那人细致到变态的叮嘱……
这个人……
到底是太贴心,还是太变态?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之前关于债务、关于人类、关于未来的种种宏大困惑,此刻都被这具体而微的、带着暖湿水汽和莫名羞耻感的现实冲击得七零八落。
浴室里,热水氤氲出的白雾渐渐弥漫开来,带着植物清香皂角的气味,温暖而湿润。
月光透过浴室高处的小窗,朦胧地洒入,与室内的水汽交织。
鹿野坐在门后,许久没有动弹。直到水温似乎有些下降,她才慢吞吞地站起身,走到浴桶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恰到好处的温暖,透过指尖传来,仿佛能驱散骨髓深处的寒意。
她回头,又看了看架子上那些干净柔软、尺寸合宜的衣物,和藤篮里那几条刺眼又……实用的贴身衣物。
沉默了很久,她才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开始解开身上那件破烂脏污、沾满血渍与尘土的外衣。
无论如何,先洗干净吧。
至于门外那个古怪、厚脸皮、似乎无所不能又心思难测的“判官”医生,还有他那份庞大到可能需要用半生来偿还的“债务”……
明天再说。
浴室里,响起了轻微的水声。月光,水汽,还有一个身心俱疲、却在这个陌生又奇特的夜晚,第一次感受到某种近乎奢侈的、细致的“照顾”的小小鹿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