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水汽随着浴室门的推开,流淌出一小片温暖的雾。鹿野走了出来,身上穿着那套青色的衣衫。
料子柔软贴身,剪裁简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初显的纤细轮廓,又因颜色素净,并不显得过分惹眼。
湿漉漉的深色短发贴着脖颈和脸颊,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在月色和廊下光珠的映照下,泛着黑亮的光泽。
洗去了污垢与血迹的脸庞,露出原本白皙细腻的肤色,被热气蒸腾后,透出健康的粉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总是盛满警惕、愤怒或困惑的眼眸,此刻也因沐浴后的松弛,蒙上了一层浅浅的水雾,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懵懂的清亮。
她就那样站在浴室门口,微微抿着唇,似乎还有些不习惯这身干净柔软的衣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目光抬起,便对上了庭院中那张老旧藤椅上的视线。
璟斜倚在躺椅上,姿态放松,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手臂搭在扶手上。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他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从湿漉漉的发梢,到泛红的脸颊,再到那身合体的青衣,最后回到她那双带着些许无措的眼睛。
四目相对。
鹿野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刚退下去一些的热意似乎又涌了上来。
她说不清那目光里有什么,不是审视,不是评估,也不是纯粹的欣赏,而是一种……过于专注的温和,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个细节都值得仔细描摹。
这让她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但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好像落了下风,强撑着重新瞪了回去,只是那瞪视里,底气明显不足。
(小小年纪,就这么好看吗?) 璟心中划过一声轻叹,带着纯粹的赞叹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被命运眷顾的庆幸。
眼前的鹿野,洗净铅华,褪去伤痕与狼狈,显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清澈与鲜活,如同一株在夜露中悄然舒展的青色新芽。
然而,赞叹之余,另一个清醒的念头立刻浮现:(妖精寿命漫长,生长发育也比人类缓慢得多。她现在,真就是个小姑娘啊……还是个需要好好养、慢慢长大的小姑娘。)
他目光扫过她尚且单薄的肩膀和稚气未脱的脸庞,心中的某些浮动悄然沉淀。(路还长着呢,自己可不能知法犯法,得稳着点来。)
他暗自警醒,将那点因“梦想照进现实”而产生的、过于澎湃的情绪,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只留下纯粹的、想要照料与呵护的念头。
他坐直了身体,朝鹿野招了招手,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
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耐心:“过来吧,头发还湿着,我帮你吹干。你这段时间肯定累得不轻,气血也亏,要是就这么等着自然风干,容易着凉,头疼。”
鹿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弹。
她看看璟,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湿漉漉、贴在皮肤上有些凉意的头发。
夜风确实带着凉意,吹在湿发上并不舒服。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以前师傅好像也提过,身体虚弱的时候要避风寒,湿发睡觉容易生病。生病……又要花钱治,债务岂不是更重了?
(鹿野原地思索,鹿野觉着有道理。) 简单的逻辑链条在脑海中形成。避免增加债务,是现阶段的重要目标。于是,(鹿野走过去,乖乖站在了他的身旁。)
她保持着一点距离,微微低着头,湿发的水珠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然而,她刚站定,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对方要怎么“吹干”这头发(是用扇子?还是用某种法术?),身体就再次毫无预兆地腾空了!
“啊!” 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呼。
璟动作自然而迅速,手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随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侧坐在了自己并拢的腿上。
这个姿势让她比他略矮一些,湿漉漉的脑袋正好对着他。
“你……!” 鹿野又惊又羞,手忙脚乱地想下去,“吹头发需要抱着我吗?!” 她的声音因为羞恼而有些拔高,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红晕再次卷土重来,甚至更甚。这个人类是怎么回事!怎么动不动就抱人!
璟一手稳住她的腰背(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掌心向上,一缕极细微的、带着夏日午后暖阳般温度的灵力流,从他掌心盘旋而出。
这灵力流并不猛烈,而是如同最轻柔的微风,开始缓缓拂过她湿漉漉的发丝。
“别乱动。” 璟的语气依旧平静,带着点解释的意味,“你刚吃饱饭,又洗了热水澡,血液都往胃部和皮肤走了,加上之前长时间的饥饿消耗,
身体其实很虚,突然站起来或者久站,很容易头晕目眩,甚至晕倒。坐着稳当些。” 他说的煞有介事,仿佛抱着她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是医者专业的判断。
鹿野被他这一套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说辞堵得一时语塞。
她确实觉得洗完澡后有点懒洋洋、软绵绵的感觉,难道真的会晕倒?她将信将疑,但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实在太过亲密,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小针在轻轻扎着。
她绷紧了身体,尽量只挨着他一点点,背脊挺得笔直。
更让她不自在的还在后面。
那带着暖意的灵力微风持续吹拂着她的头发,湿发渐渐变得半干,不再紧贴头皮。然而,璟的手并未闲着。
在控制微风的同时,他的手指偶尔会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抓挠几下头皮,或者将纠结在一起的发梢慢慢理顺。
动作很轻,很自然,仿佛只是辅助吹干,但那指腹偶尔擦过头皮的触感,却带着一种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麻。
“那……吹头发需要不停的……摸我的头吗?” 鹿野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闷声问道。她觉得这肯定不是必要的步骤!这个人类肯定又在趁机做奇怪的事!
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甚至更轻柔地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这样吹得均匀,干得快,而且能把发根也照顾到。
你也不想睡觉的时候,头发外面干了,里面还潮着,半干半湿的,多难受?容易头疼,还可能会掉头发。”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仿佛在感慨她的不懂事。
“……” 鹿野再次语塞。头疼?掉头发?听起来好像……是挺麻烦的?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具体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好像吃了文化低的亏,对人类这些“养生知识”和“医疗常识”缺乏了解,被他牵着鼻子走。
而且,这种被暖风拂过、被轻柔触碰的感觉……并不讨厌。
甚至,在最初的僵硬和羞耻之后,一种难以形容的舒适感,如同温水般悄悄漫延开来。
那恰到好处的暖意透过发丝和头皮渗入,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骨髓深处的疲惫和寒意。
他手指的力度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一丝。
更奇怪的是心里那种感觉。酥酥的,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尖上轻轻地挠。不是难受,而是一种陌生的、让她有些心慌意乱的悸动。
她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即使是师傅,也多是言语教导和隔空的灵力引导。这种直接的、带着体温和细致关怀的触碰,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本能地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在那舒适的暖风和轻柔的触碰下,竟生出一点贪恋的倦意。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显出困顿,背脊却不知不觉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时间在静谧的院落中缓缓流逝。月光如水,微风(真实的夜风与灵力暖风混合)拂过庭院新生的草木,发出沙沙的轻响。躺椅上,高大的男子怀抱着娇小的少女,指尖灵光微闪,细致地梳理着那逐渐变得干爽蓬松的短发。
少女起初身体僵硬,满脸戒备,渐渐地,那挺直的背脊微微松懈,虽然依旧抿着唇,眼神却有些飘忽,仿佛在与困意和某种陌生情绪作着斗争。
终于,璟收回了手,萦绕在发间的暖风也悄然停止。
“好了,干了。” 他轻轻拍了拍鹿野的后背,示意她可以起来了。
鹿野如梦初醒,几乎是弹跳般从他腿上下来,站到了一旁,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果然,已经完全干透了,蓬松柔软,带着阳光晒过般的暖意和一丝极淡的、来自他灵力的清爽气息。头皮也感觉异常轻松舒适。
“谢谢……” 这两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随即她又立刻抿紧了唇,仿佛觉得道谢给这个总是得寸进尺的家伙不太合适。
璟笑了笑,并不在意。他抬手指向庭院另一侧,一扇虚掩着的、窗棂上雕着简单兰草纹路的房门:“那是给你准备的房间,里面床铺被褥都是新的。先去睡吧,好好休息。”
鹿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她确实累了,身心俱疲的那种累。温暖的饱腹感,热水澡的松弛,还有刚才那阵舒适到让人懈怠的“吹发服务”,都让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床头柜上有温着的热水壶,喝一杯温水再睡,对身体好。” 璟继续叮嘱,像个操不完心的大家长,“那些果汁我也放了两瓶在柜子上,要是夜里渴了可以喝。”
他的安排依旧细致周到得令人咋舌。
鹿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快步走向那扇为她敞开的房门。脚步有些急,仿佛要逃离身后那过于复杂难解的目光和氛围。
推开房门,里面果然如他所说,整洁干净,一张简单的木床铺着素色的被褥,散发着阳光与皂角的清新气味。
床头的小柜子上,一盏造型古朴的光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旁边果然放着一个保温的瓷壶和两个倒扣的干净杯子,还有两瓶她之前见过的、色彩诱人的果汁。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抬手,再次摸了摸已经完全干爽、柔软蓬松的头发。
心里那种酥酥痒痒的、陌生的感觉,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
她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甩开。走到床边,倒了杯温水,小口小口地喝完。水温恰到好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熨帖着五脏六腑。
然后,她脱下外衣,钻进柔软的被窝。被褥干燥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躺下,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终于彻底席卷而来。
院外,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藤椅晃动的“吱呀”声,还有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鹿野在陷入沉睡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这个“判官”……好像真的,有点奇怪。
但也好像……暂时,不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