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小钱袋沉甸甸地贴着胸口,鹿野还没完全从这突如其来、分量十足的“工资”冲击中回过神,身体就随着璟的动作,不由自主地轻轻晃动起来。
“好了,消消气,” 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哄小孩般的、
刻意放柔的语调,抱着她的手臂也配合地、有节奏地左右轻晃着,像在安抚一个闹别扭的幼崽,“带咱家小鹿野去吃饭,好不好?忙活一天了,饿坏了吧?”
这亲昵得过分的称呼和哄劝的姿态,瞬间点燃了鹿野刚刚被钱袋压下去一点的羞恼。
她猛地抬起头,脸颊上好不容易褪去一些的红晕再次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我……我不是小孩子!” 她抗议道,声音因为羞愤而微微发颤,试图用瞪视增加威力,
“你……你这个人类怎么……怎么……” 她卡壳了,小脸憋得通红,有限的词汇和人生经验,让她一时找不到足够有力又精准的词语来形容璟这种“厚颜无耻”、“得寸进尺”、“毫无边界感”的行为。
璟看着她这副气鼓鼓又词穷的可爱模样,非但没有收敛,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上辈子网上冲浪积攒的、这辈子一直没找到合适对象释放的“骚话”技能,此刻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他脸上那点哄孩子的表情迅速褪去,换上一种故作深沉的、带着点忧郁和感慨的神色,语气也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瞬间切换到了“人生导师”频道。
“鹿野,” 他轻声唤道,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医馆的墙壁,看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你知道,我现在最痛心的是什么吗?”
这突如其来的情绪转折和深刻话题,让正处于羞愤中的鹿野猝不及防。她眨了眨还带着水汽的眼睛,被璟那副罕见的、近乎悲悯的神情唬住了,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是……是什么?”
璟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表演”。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时光沉淀般的重量:
“时间啊……它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野驴,一旦跑起来,就再也不会停下。”
“小时候,总觉得一天漫长得像一年。总在心里期盼着,如果明天一觉醒来就长大了该多好。好像长大了,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天高海阔,无所不能。”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怅惘。
“后来啊,真的长大了。却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怀念小时候。并且发现,长大了,并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束缚反而更多,责任也更重。时间呢?也像山涧的流水一样,哗啦啦地,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飞速地从指缝里划过去了。”
“或许是因为总有做不完的任务,忙不完的琐事。或许是因为每一天心里都压着一口气,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来。根本……无暇去顾及时间到底是怎么溜走的。”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鹿野脸上,那层表演性质的深沉之下,流露出一种极为罕见的、真实的温柔与痛惜。
“而现在的我,好像已经变成了这样。被时间的野驴拖着跑,被生活的流水推着走。我并不想……你也变成这样。不想让你因为经历了不好的事情,
就急着长大,急着变强,急着把童年该有的懵懂、天真、甚至是可以偶尔任性、被人照顾的时光,就这么急匆匆地错过。”
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往事如风,该散的,就让它散了吧。活着,永远比选择死亡更困难,但也正因为困难,才更要珍惜那些能让活着变得稍微轻松一点、温暖一点的东西,比如……一个不用急着长大的怀抱。”
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有他前世身为社畜的感悟,也有对此世鹿野未来命运的隐隐担忧,
更掺杂了他此刻最真实的心愿——希望她能慢一点,再慢一点地,被他好好地呵护着长大。
鹿野彻底怔住了。
她仰着小脸,呆呆地望着璟。此刻的他,收敛了所有玩笑、懒散、厚脸皮的模样,眉宇间沉淀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眼神深邃得像夜空,里面似乎藏着很多故事,很多疲惫,还有……很多她无法完全理解,却能清晰感受到的、沉重的关怀。
这样的璟,才终于和她从师傅故事里听到的、那个神秘强大、执掌生杀、背负着某种沉重使命的“判官”形象,隐约重叠了起来。
强大,却似乎并不快乐。拥有力量,却仿佛被时间追逐。
而他说……不想让自己也变成那样。
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好像被这席话,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璟看着怀里陷入沉默、眼神复杂变幻的鹿野,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那层深沉迅速褪去,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点狡黠的、懒洋洋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段感慨只是随口一说。
“所以啊,” 他晃了晃手臂,把鹿野抱得更稳了些,语气轻快起来,“小鹿野,我们现在去吃饭吧。就让我抱着你,好不好?你看,我手都酸了,放下多可惜。”
鹿野回过神来,看着他又变得“不正经”的脸,刚刚升起的那些复杂感慨和一丝心疼顿时被冲散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这人还是这么讨厌”的羞恼,但奇异的是,这次羞恼底下,抗拒的力道却莫名弱了许多。
她撇了撇嘴,最后还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地点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好。”
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她把发烫的脸颊轻轻埋在了璟的肩膀上,避开了他的视线。这个姿势,像是默许,又像是一种害羞的投降。
璟得逞般地笑了笑,抱着她转身就往院门走。
“那等下吃饭,你付钱好不好?” 他一边走,一边突发奇想,恶作剧般地问道。
“好……” 鹿野还沉浸在那点害羞和莫名的情绪里,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等大脑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她猛地抬起头,“你……!”
然而已经晚了。璟已经抱着她走到了院门口,单手轻松地拉开了门闩,跨了出去,反手一带,医馆的院门在他们身后“咔哒”一声轻响,关上了。
夜风拂面,带着夏末微凉的气息。
鹿野瞪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气得又想给他一拳,但想到怀里沉甸甸的钱袋,想到他刚才那番话,还有……自己确实欠他两顿极好的饭菜了。
(算了……) 她在心里哼了一声,(他都请自己吃两顿饭了,回请一顿……好像也是应该的?)
虽然这“回请”的方式和地点(肯定又是很贵的地方),怎么看都像是又掉进了他的某种“陷阱”。
她最终只是又瞪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脸埋回他肩头,眼不见为净。只是环着他脖颈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点。
璟感受到她的小动作,嘴角的弧度越发上扬。
夜晚的苍南会馆总部区域,依旧有不少妖精和人类在活动。当璟抱着鹿野,神态自若地走在青石板路上时,沿途投来的目光可谓精彩纷呈。
有妖精惊讶地张大嘴,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地上。
有人类修行者驻足,目光在璟和鹿野之间来回扫视,面露疑惑。
有认识璟的会馆成员,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暧昧又敬畏的复杂笑容,远远地点头致意。
更有一些消息灵通的,早就听说了今天“判官”医馆五折促销和那位“无限预备徒弟”的传闻,此刻看到这一幕,心中更是确信无疑,看向鹿野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衡量。
“哇……” 隐约的惊叹声从各个角落传来。
“判官大人和那个小妖精……”
“看来传言是真的啊!”
“感情真好……”
“这小妖精什么来头?”
窃窃私语如同夏夜的虫鸣,虽不响亮,却无处不在。
鹿野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璟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依旧迈着稳健的步伐,甚至偶尔还跟相熟的面孔点头打招呼,态度自然得仿佛抱着个娃娃逛街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刻画着繁复空间灵纹的小型传送阵前。这种短距离定点传送阵在会馆核心区域并不少见,方便快速往来于不同功能区。
璟抱着鹿野站了上去,灵光一闪。
周遭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目光瞬间被空间转换的轻微失重感取代。
光芒散去时,他们已不在原先那条清幽的巷陌,而是出现在了一条更为热闹、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气的街道。这里显然是苍南会馆总部内设的餐饮娱乐区域之一,而粤东会馆那古朴雅致、客流如织的门面,就在不远处。
身后的“哇”声被彻底隔绝。
鹿野偷偷抬起一点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与医馆附近截然不同的热闹景象。五光十色的灵力招牌,熙熙攘攘的人流(妖流),还有空气中那诱人的食物香气……
璟掂了掂怀里似乎轻了点的“负担”,低头笑道:
“好了,到地方了。粤东会馆,今天咱们鹿野小老板请客,可得点些好的。”
他抱着她,径直走向那扇透着暖光与喧闹的大门。
鹿野看着越来越近的门楣,又摸了摸怀里的钱袋,心里默默计算着那“零头”够不够支付这顿明显不会便宜的晚餐。
同时,一丝奇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当家作主”的微小雀跃,悄悄冒了个头。
夜色正好,美食当前,债主,请客,这令人有点讨厌又喜欢的怀抱。
至于那些复杂的思绪和未来的“债务”……暂且,都抛到脑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