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会馆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作为苍南会馆总部区域内口碑和档次都属上乘的酒楼,
这里向来是各路修行者、会馆成员乃至有头有脸的人类宾客宴饮交流的热门场所。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灵植烹制的佳肴、陈年灵酒、以及各种精致点心的味道交织在一起,
混合着食客们的谈笑声、杯盘碰撞声,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世俗烟火图。
璟抱着鹿野踏入大堂的瞬间,就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本人,“判官”之名在外是冷酷肃杀的代名词,“神医”之名在内是起死回生的保障,加上他行事风格独特(贵、怪、强),
本就一直是会馆内外的话题人物。
而他怀里抱着个明显是小妖精的少女走进来,这景象的冲击力,不亚于看到冰山突然开花。
原本喧闹的大堂,声音肉眼可见地降低了几度。
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射过来,聚焦在那一大一小、姿态亲昵(至少在旁人看来)的身影上。
“看!是判官大人!”
“他怀里那是……昨天传的那个小妖精?”
“真是她!无限大人捡回来的那个?”
“判官大人这是……当闺女养了?”
“嘘,小点声!没看今天医馆五折吗?为了这小妖精……”
“感情真好啊,还抱着……”
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在各桌之间涌动。好奇、探究、惊讶、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各种情绪混杂在那些目光里。
璟对这一切恍若未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略显慵懒随和的微笑,目光随意地扫过几桌熟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态度自然得仿佛抱着鹿野进来吃饭,和独自一人进来没什么两样。
他抱着鹿野,径直走向大堂靠窗边一个相对清静些的位置。
这个位置视野不错,能看见窗外庭院里点缀的灵植和石灯,又稍微远离最嘈杂的中心区域。
刚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椅子上坐下(依旧把鹿野放在自己腿上),一位训练有素、面带恭敬笑容的服务员便快步迎了上来。
显然,璟是这里的常客,并且是备受重视的那种。
“璟大人,晚上好!今天要吃点什么?还是照老样子吗?” 服务员熟稔地问道,同时好奇又克制地瞥了一眼璟怀里的鹿野。
小姑娘穿着素雅的青色居家服,小脸埋在璟肩头,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和一点侧脸,似乎十分害羞。
璟调整了一下抱着鹿野的姿势,让她坐得更舒服些,然后笑眯眯地摇了摇头:“不,今天奢侈一把,改善改善伙食。”
他顿了顿,在服务员了然的笑容中,补充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今天我家小鹿野请客。”
“噗——” 隔壁桌似乎有人不小心喷了茶。
鹿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埋在璟肩头的小脸似乎埋得更深了,耳根的红晕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了。
服务员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将制作精美的灵玉菜单双手奉上:“好的,璟大人,鹿野小姐。那您二位看看想吃些什么?”
璟单手接过菜单,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揽着鹿野。
他打开菜单,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光看名字和介绍就让人食指大动的菜品,指尖在上面随意地点着。
“这个……清蒸银线鱼。” 他点了一道以鲜美清淡着称、价格中上的菜。
“还有这个……玉髓菇炒灵笋。” 又点了一道素菜,价格不算离谱。
“嗯……再来个蟹黄豆腐煲。” 第三道,是家常口味,价格亲民。
他每点一道,就低头看看怀里的鹿野,仿佛在征求她的意见。
鹿野虽然没抬头,但耳朵竖着,听着他点的菜名和心里大概估算的价格,紧绷的小身子渐渐放松了一丝。
这三个菜,虽然不便宜,但加起来……好像还在她钱包的承受范围内?甚至……他是不是在替自己省钱?
这个念头让鹿野心里莫名涌起一丝细微的、几乎被她忽略的暖意和……感激?
看来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偶尔……也是会体贴人的?
然而,她这丝刚刚升起的、对璟“良心发现”的感激之情,还没来得及成型,就听到了璟接下来的话。
只见璟点完那三道“便宜”菜后,手指在菜单上划拉了一圈,然后抬头,对着等待记录的服务员,
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甚至带着点“今天爷高兴”的豪气笑容,用清晰而愉快的声音说道:
“刚才点的这三个……”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鹿野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都不要。”
“……”
鹿野:“……”
服务员:“……啊?”
璟笑容不变,手指“啪”地一下合上菜单,随意丢在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除了刚才说的那三个,菜单上其他的,每样都来一份。
哦,对了,招牌的秘制灵猪蹄,给我上四个,不,六个!今天高兴,吃个够本。谢谢啊。”
他的话音落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劈在了鹿野的头顶。
她猛地从璟肩头抬起头,小脸上原本因害羞和那丝微弱感激而产生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一片煞白。
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地震,嘴巴微张,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除了那三个……其他的……每样……都来一份?
猪蹄……六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计算这顿“奢侈一把”的晚餐需要支付多少“零头”。菜单她没细看,
但光是扫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菜名和后面跟着的、令人眼晕的数字(有些甚至用了更高级的灵石标价),
她就知道,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恐怕把她今天拿到手的、还没来得及焐热的“工资”全填进去,都未必够!说不定还要倒贴!
今天……辛辛苦苦收了一天钱,最后不仅一分没落着,可能还要倒欠?!
这个认知让鹿野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凉了半截。
她看着璟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可恶笑容的俊脸,这两天积攒的所有不爽、羞恼、被捉弄的委屈、
对巨额“债务”的恐慌、以及此刻对即将破产的绝望……如同火山下的岩浆,瞬间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都红了。
下一秒,在服务员惊愕的目光和璟似乎早有预料、却依然没来得及完全躲开的动作中——
鹿野猛地凑上前,张开小嘴,露出一口小白牙,狠狠地、结结实实地,一口咬在了璟近在咫尺的肩膀上!
“唔!” 璟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凉气。这小鹿野,牙口真好!咬得是真疼!
那服务员彻底吓傻了,手里的记录灵板差点掉地上,结结巴巴道:
“那个……璟、璟大人……要不……点少一点?这么多……你们也吃不完啊……还、还有鹿野小姐是不是……不舒服?”
他看着“行凶”后依旧死死咬着璟肩膀不放、眼睛里似乎还闪着水光(气出来的)的鹿野,感觉这场面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璟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把鹿野甩开,反而用空着的那只手,
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同时抬起头,对着吓坏的服务员,努力维持着(扭曲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不——用!就按我刚才点的上!猪蹄……再加两个!凑八个,吉利!”
他顿了顿,感受着肩膀上持续的疼痛和湿意(估计出血了),又补充道,“没事……小丫头……撒娇方式……和平常人……不太一样。
吃不完……打包给无限那个饭桶……他肯定不嫌弃……”
鹿野听到他还要加菜,气得眼前发黑,松开口,抬起小脸,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一半是气的,一半是心疼钱),狠狠地瞪着他。
然后,在璟以为她发泄完了的时候,鹿野脑袋一偏,瞄准他另一侧完好无损的肩膀,再次猛地一口咬了下去!
“嘶——!” 璟这次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更大了。
服务员:“……”
他再也不敢多待,抱着记录灵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飞快地逃离了这张“危险”的桌子,冲向后台。
至于点那么多菜吃不吃得完……判官大人说了算!判官大人有钱(或者他怀里那位小鹿野“有”钱)!
就在这鸡飞狗跳的时候,一个熟悉而带着明显戏谑的声音,从大堂另一侧靠柱子的位置传了过来,声音洪亮,毫不掩饰看好戏的兴致:
“哟~~!这不是我亲爱的璟、大、哥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拉了?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治得服服帖帖的?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是池年。
他正和两个看起来是会馆同僚(甲乙)坐在不远处一桌,显然目睹了刚才全过程,此刻正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给璟留面子。
他旁边的甲乙二人一脸无奈,想劝又不敢劝的样子。
璟正被鹿野咬着肩膀,闻言,猛地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池年,脸上的疼痛表情瞬间被冰冷的嘲讽取代。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喧闹,钻进池年耳朵里:
“呵,我当是谁在狗叫。池长老,你也就现在能笑得出来了。
等哪天你缺胳膊断腿、或者修炼走火入魔、求到我医馆门口的时候……”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弧度,“那时候可就不止让你站门口喊两声‘哥’那么简单了。
不喊声‘爹’,你能进了我的门,都算哪吒大神他老人家向着你!”
“砰——!”
池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暴怒,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实木桌子上,碗碟跳起老高,汤汁四溅。他霍然起身,怒视着璟,气得胡子都在抖。
“你——!”
他旁边的甲乙二人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一边劝解(“池长老息怒!”“璟大人少说两句!”),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打包桌上还没怎么动的饭菜——经验告诉他们,这顿饭是吃不下去了。
“我们走!” 池年狠狠瞪了璟一眼(以及他怀里依旧在咬人的鹿野),最终没继续发作
(大概是知道打起来更丢脸,而且确实打不过),怒气冲冲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甲乙二人抱着打包盒,赶紧跟上。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口角,以池年的败退告终。这两人见面不互相呛两句,除非有一个突然哑巴了。
大堂里其他食客默默收回了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私下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果然如此”和“精彩”的意味。
而肇事者璟,在池年离开后,脸上的冷厉迅速褪去,又变回了那副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表情。
他低头,看着还咬着自己另一边肩膀不放、但力道似乎小了一点的鹿野,叹了口气:
“小祖宗,消消气没?再咬,这猪蹄可就得你一个人吃了,我肩膀疼,拿不动筷子。”
鹿野闻言,身体僵了僵,终于松开了嘴。
她抬起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气的),嘴唇也抿得紧紧的,狠狠地瞪了璟一眼,然后扭过头去,看向窗外,只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但她的手,却悄悄松开了紧攥的衣角,慢慢抚向怀里那个装着“工资”的钱袋。
唉……看来这顿“回请”,是真的要倾家荡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