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是真的吃撑了。
当最后一个灵果布丁被她用小勺子刮得干干净净,当她看着桌上还剩下大半的菜肴(尤其是那四个依旧完整的猪蹄)
再也提不起半点食欲,甚至感觉食物已经堵到了嗓子眼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也许、大概……真的吃太多了。
小肚子圆滚滚地鼓起,连那身宽松的青色居家服都显得有些紧绷。
她靠在椅背上,小脸因为满足和饱胀感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有些放空,带着一种饕餮之后的慵懒和迟钝。
连之前对“破产”的悲愤,都被这极致的饱腹感冲淡了不少——至少暂时想不起来了。
璟一直耐心地等着,直到确认她是真的再也吃不下了,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招手示意服务员结账。
这个时间点,虽然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晚高峰,但粤东会馆的菜品质量和璟点的夸张分量摆在那里,账单的数字依然不会可爱。
当然,对于璟而言,这点花费不算什么,但落在鹿野眼里,恐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服务员捧着灵玉制成的账单结算器,脸上带着职业而略显复杂的笑容走了过来。他先是恭敬地将结算器递给璟过目。
璟扫了一眼上面那个足以让普通修行者肉疼一阵子的数字,面不改色,甚至还有闲心点评了一句:“嗯,味道不错,物有所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鹿野瞬间从饱胀迷糊中惊醒的动作——他并没有立刻支付,而是将结算器轻轻推到了鹿野面前,脸上露出一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和煦微笑。
“小老板,看看账单,没问题的话,结账吧?”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鹿野:“!!!”
她猛地坐直身体,因为动作太急,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嗝,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她瞪大眼睛,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个仿佛有千钧重的结算器。
上面那一长串数字和后面跟着的“上品灵石xx,中品灵石xxx,灵币xxxx”的明细,让她眼前一阵发黑。
全……全付?她怀里那个钱袋,就算把今天所有的“零头”工资都倒出来,也绝对不够!差得远了!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再次淹没时,璟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有些特殊灵材的菜,还有酒水,只收灵石,不收灵币。我刚刚已经付过大部分了。”
他指了指结算器上一个已经归零的、更大的数字,“剩下这点零头,大概四千灵币左右,可以用灵币结。鹿野小老板,请吧。”
他付过大部分了?
鹿野愣住了,劫后余生般的巨大庆幸感和一丝微妙的心虚(自己刚才是不是在心里骂他骂得太狠了?)同时涌上心头。但紧接着,那“四千灵币”的“零头”,又像一根小刺,扎得她心疼。
四千灵币啊!是她以前跟着师傅时,整个道场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么……一顿饭吃了?
她的小脸皱成了一团,心疼得无以复加。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璟那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这是她“答应”请的客。
璟再次感慨,不管是人还是妖精就不能有太多的道德感,很吃亏的。
她咬着下唇,磨磨蹭蹭地拿出那个已经捂得温热的小钱袋,小心翼翼地将里面今天收到的、
还没焐热的灵币,一枚一枚地数出来,堆在桌上。每数出一枚,她的心就抽搐一下。
那副心疼到几乎要滴血的小模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璟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这副“割肉”般的痛苦表情,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终于,在鹿野数到最后几百灵币,表情都快哭出来的时候,他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不大,但在鹿野此刻高度敏感的神经听来,不亚于惊雷炸响!
(俗话说,惊雷
惊雷!?这通天修为天塌地陷紫金锤!
紫电!说玄真火焰九天悬剑惊天变!
乌云!我驰聘沙场呼啸烟雨顿!
多情自古空余恨!我手持那弯月刃!)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璟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促狭和愉悦的笑容,瞬间,所有的羞愤、心疼、被戏弄的委屈,如同火山般再次爆发!
“啊啊啊!你笑什么!都怪你!” 她尖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形象和场合,像只被彻底惹毛的小兽,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直接扑到了对面璟的身上!
璟被她扑得向后一仰,但手臂却下意识地接住了她。然后,他就迎来了来自鹿野的一整套毫无章法、却力度十足的“组合拳”。
“砰砰砰!”
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的胸膛、肩膀、手臂上。鹿野是真的气急了,下手没怎么留力,虽然对璟的“皮糙肉厚”造不成实质伤害,但声响不小。
“哎哟!疼疼疼!” 璟非常配合地惨叫起来,身体配合着她的击打左摇右晃,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意,只是扭曲成了痛苦面具的形状,“女侠饶命!小的错了!再也不敢了!”
这一幕,落在粤东会馆其他食客眼中,简直精彩纷呈。
起初是惊讶,随即,不少妖精的脸上露出了了然的、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笑容。
妖精天性率真,对于情感的表达远比人类直接和开放。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打架?这分明是打情骂俏!是关系亲密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互动!而且,真论起实际年龄(妖精寿命长,幼生期和成长期也更漫长),眼前这个小妖精说不定比这个人类医生“年轻”不了多少呢。
“哇哦~” “打是亲骂是爱~” “判官大人也有今天啊!” “这小妖精真勇!” “磕到了磕到了!” 起哄声、低笑声、议论声渐渐响起,不少妖精甚至看得津津有味,觉得比台上的表演还精彩。
鹿野听不懂那些“磕到了”之类的“行话”,但她能感觉到周围氛围的变化,那些带着笑意的目光让她更加羞窘,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
璟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再打下去这小丫头手该疼了。
他看准时机,猛地抓住鹿野再次挥来的手腕,脸上夸张的痛苦表情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泫然欲泣(假的)的表情,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虚弱”声音哀求道:
“求求鹿野大人,放过小的吧!小的真不行了!再打下去,明天就没法给病人看病了,那些等着救命的可怎么办啊?”
他这突如其来的“认怂”和搞怪,配合着那张俊脸上刻意挤出的可怜相,反差巨大。
正打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的鹿野,被他这夸张的表演一下子给弄懵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看着他这副“惨样”,再看看周围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目光,又联想到自己刚才那番“悍妇”行为,
不知怎的,一股荒谬感涌上心头,紧接着,“噗嗤”一声,她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原本气鼓鼓、羞愤交加的小脸,瞬间被明媚的笑意点亮,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一点洁白的贝齿。
虽然很快她又意识到不该笑,试图板起脸,但那笑意已经收不回去了,嘴角依然可疑地向上翘着。
美人含嗔带笑,最是动人。
更何况是在这种“一个搞怪求饶,一个破涕为笑”的暧昧情境下。
“哇哇哇哇——!!!”
这一下,整个大堂彻底沸腾了!起哄声、口哨声(某些豪放的妖族)、叫好声此起彼伏。
几乎所有看到这一幕的食客,都被这“小情侣打闹最终以男方认怂女方破功”的甜蜜场景给击中了。这画面,简直比最上等的灵蜜还要甜上几分!
“太甜了吧!”
“判官大人好会啊!”
“小鹿野好可爱!”
“在一起!在一起!”
鹿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那些“在一起”的呼喊具体意味着什么更深层的含义,但本能地感觉到这些话让她脸颊发烧,心跳加速。
生理性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剔透。她慌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璟,也不敢看周围的人群,手上的力道彻底松了。
璟知道不能再逗她了。他脸上的搞怪表情迅速褪去,重新变回了那种温和可靠的沉稳模样。他轻轻放下鹿野的手腕,顺势扶着她站好,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带着一丝关切:
“好了,刚吃饱饭不能剧烈运动,容易反胃不舒服。上来吧,我抱着你走,稳当些。”
他说着,已经自然而然地弯下腰,手臂再次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
鹿野这次没有挣扎。她确实感觉到刚才那一番“剧烈运动”后,胃里开始有点翻腾,不太舒服。她顺从地(或者说,还有点懵)任由璟将她抱了起来。
在将她抱稳的同时,璟的指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润的绿色灵光,轻轻拂过她的胃脘部位。一股温和舒适的生命灵力渗入,迅速抚平了她胃部的不适和饱胀感。
鹿野感觉好受了许多,下意识地将脑袋靠在了璟的肩膀上,甚至还主动将小脸埋进了他敞开的外套里面,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些让她脸红的视线和声音。
璟满意地笑了笑,另一只手随意一招,服务员早已打包好的、装满剩余佳肴(特别是四个完整猪蹄)的食盒便凌空飞起,被他收入了储物指环中。
说是给无限,但谁知道呢?或许明天热一热,还能当鹿野的加餐或零食。
然后,在满堂或善意、或调侃、或羡慕的注视和起哄声中,璟抱着像个鸵鸟一样埋在自己怀里的鹿野,
神态自若,甚至不忘对几个相熟的面孔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迈着稳健的步伐,从容地离开了粤东会馆,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里,大堂内的热议还未平息。
“哇哇哇哇,判官大人好温柔,好有爱啊!” 一个年轻的女妖双手捧心,眼睛里冒着星星。
“有爱个屁!” 旁边一个看起来脾气暴躁的熊妖嗤之以鼻,“你没看到他连小孩子(的钱)都骗吗?那么小个丫头,被他坑得付钱的时候都快哭了!”
“你是不是虾吃多了,眼珠子没了?” 另一个消息灵通的狐妖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道,“没看见是璟大人偷偷把大头付了吗?
就剩下那么点零头让小丫头付,走个过场罢了!要不然,你当一个小丫头,刚来会馆,哪儿来那么多钱?
今天判官医馆五折,听说这小丫头就在里面帮忙收钱,指不定那点零头就是璟大人给她的‘工资’呢!”
“真的假的?” 熊妖将信将疑。
“真的。” 这次接话的是刚刚负责璟这一桌的服务员,他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肯定地点点头,“璟大人确实提前付了绝大部分,
用的都是上品灵石。剩下的四千灵币,鹿野小姐是用一个绣花钱袋付的,里面都是今天新收的灵币,还带着药草味呢。”
众人恍然,随即对璟的评价又复杂了一层。这男人,逗弄人是真逗弄,但照顾起人来,也是真舍得,真细致。
连让小姑娘付钱“体验生活”和“发泄情绪”,都算计得明明白白,还不忘把真正的大头默默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