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夜风已带上了初秋的微凉,拂过苍翠会馆清幽的巷陌,吹动医馆小院外藤蔓的叶子,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如洗,为青石板路和院墙披上一层银霜。
璟抱着鹿野,踏着月色归来。怀里的重量温暖而实在,步伐稳健,几乎没有惊扰臂弯中安睡的少女。
鹿野是真的睡熟了。
大概是一整天情绪大起大落(惊吓、警惕、羞愤、暴怒、饕餮、心疼、最终破涕为笑),
加上晚上那顿堪称“发泄式”的丰盛大餐消耗了太多精力,回程的路上,她就在璟温暖安稳的怀抱和规律步伐的轻微摇晃中,彻底缴械投降,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她的小脑袋靠在璟的颈窝里,呼吸均匀绵长,带着一点点吃饱后的满足气息和极淡的、属于她自身的草木清香。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阴影,偶尔轻轻颤动,不知梦见了什么。脸颊上还残留着晚餐时激动留下的红晕,嘴唇微微嘟着,放松下来的睡颜褪去了白日里所有的警惕与倔强,显露出这个年纪应有的、毫无防备的柔软与稚气。
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璟胸前的一点衣料,另一只手臂松松地环着他的脖颈。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啊。) 璟低头,借着月光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涌起一阵柔软的感慨,混杂着怜惜与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无论她未来会成长为多么独立强大的存在,此刻的她,是需要被好好呵护、允许撒娇甚至偶尔任性迷糊的幼崽。
他这句无声的感慨似乎被睡梦中的鹿野捕捉到了某种情绪。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环着他脖颈的那只小手,忽然“啪、啪”地,在他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力道不大,更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或者小动物不满的轻挠。
璟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哑然失笑。这小家伙,睡着了还这么要强?连在心里说她一句“小孩子”都不乐意?
他仿佛能想象到她若醒着,此刻定然会瞪圆眼睛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的模样。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稳了些,仿佛无声的回应:好,好,不是小孩子,是我们厉害的鹿野大人。
推开虚掩的院门,穿过静谧的庭院,走进屋内。
璟本想直接抱她去浴室,用早已准备好的热水简单擦洗一下,毕竟晚上吃了那么多,身上难免沾染油烟和果汁的气息。
他轻手轻脚地将鹿野放在客厅那张铺了软垫的躺椅上,转身去厨房查看。
特制的保温阵法运转良好,大木桶里的热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热气氤氲,带着安神的药草香。一切都准备妥当。
然而,当他回到客厅,准备唤醒鹿野时,却发现躺椅上的少女只是在他放下时不舒服地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
将脸埋进柔软的垫子里,便又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极轻微的、小猫似的呼噜声。
看来是真的累坏了,也困极了。
璟站在躺椅边,看了她好一会儿。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蜷缩的身影上流淌。最终,他摇了摇头,放弃了叫醒她的打算。
(算了,一天不洗澡也没事。反正……我不会嫌弃。)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
他弯下腰,再次将她小心地抱起来,这次的动作更加轻柔,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走进卧室,将她放在那张铺着干净素色被褥的床上。
鹿野一沾到柔软熟悉的床铺,便自发地滚到了靠墙的那一侧,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被子一角,蹭了蹭脸颊,睡得更沉了。
只是身上还穿着那套在外穿了一天的青色居家服,虽然料子舒适,但毕竟不是寝衣,而且晚上吃饭时难免沾了些味道。
璟站在床边,看着她安稳的睡颜,指尖微动。一缕极其柔和、几乎无声无息的清凉灵力流从他指尖溢出,如同无形的纱幔,缓缓笼罩了整个床铺。
这不是简单的吹风,而是更精细的控温与空气循环,确保床铺周围始终保持着他认为最适宜睡眠的、清爽微凉的温度和湿度,
堪比最顶级的恒温恒湿灵阵,却又无声无息,绝不会打扰睡眠。
做完这些,他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带上了房门。
他自己也需要洗漱,去除一身烟火气和疲惫。浴室里,热水滑过肌肤,带来放松。他换上干净的寝衣,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回卧室。
推开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床铺中央那团凌乱的景象。
原本盖得好好的被子,此刻已经被踢开了一大半,皱巴巴地堆在床脚。
鹿野呈“大”字形躺在床中央(虽然她人小,但这姿势颇为豪放),身上那件青色外衣的扣子不知何时蹭开了一两颗,
领口微敞,露出一点点精致的锁骨和更里面白色衬衣的边角。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和鼻尖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室内柔和的夜明珠光线下闪烁着微光。
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有些热,不太安稳。
璟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看来‘空调’开得还不够凉?还是晚上吃得太补,火气上涌?) 他走近床边,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还好,并不烫,只是正常的睡眠发热。
又看了看她被踢开的被子和身上略显厚重的居家服,心中了然。
(应该是穿着外衣睡觉,又裹着被子,热着了。)
他犹豫了一下。按理说,应该帮她换上更舒适的寝衣。
但看着她睡得正沉,实在不忍心吵醒。而且……换衣服这种事情,即使他自诩医者眼中无性别,此刻做起来,也未免太过逾矩和……趁人之危。哪怕对方只是个半大孩子。
最终,他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他轻轻坐在床边,伸手,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身上那件青色的外衣,
连同可能束缚的腰带,慢慢解开、褪下,只留下里面那件相对轻薄柔软的白色棉质衬衣(这倒是有点像寝衣了)。
过程中,鹿野只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声,扭动了一下身体,并未醒来。
褪去外衣后,她似乎舒服了一些,蹙起的眉头稍稍舒展,但依旧微微出汗。
璟想了想,将踢到床脚的薄被拉过来,只轻轻盖住了她的腹部和腿部,上身任其凉爽。
然后,他自己也上了床,躺在了靠外的一侧。
他侧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睡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臂,将她往自己怀里轻轻带了带,让她以一个更舒适、更有安全感的姿势侧卧,背脊微微抵着他的胸膛。
这样既能防止她再乱踢被子着凉(腹部和后背都护住了),似乎也能让她睡得更安稳些。
温香软玉入怀,带着少女特有的清新气息和一点点汗湿的甜暖。
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真实的温度和重量,一种奇异的满足与平静感弥漫开来。
(抱着……是真舒服。) 他无声地喟叹。像抱着一个温暖的大型玩偶,又比玩偶多了生动的气息和生命的悸动。
然而,这份旖旎(或许只有他自己觉得)的思绪很快被更实际的考量打断。
他想起晚上鹿野堪称“暴饮暴食”的壮举——那么多菜,还有好几杯果汁。以她的小身板和肠胃,晚上很可能需要起夜。
如果她睡在里面,自己睡在外面,她起夜时要么需要跨过他(可能踩到他),要么会吵醒他让他让开。
无论哪种,都可能惊扰她的睡眠,也可能让她尴尬。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璟再次轻轻动作,将已经在自己怀里寻到舒适位置、发出细小鼾声的鹿野,小心翼翼地挪动,调换了两人的位置。
现在,变成了鹿野睡在靠外的一侧,而他睡在了靠墙的里面。
这样一来,如果鹿野晚上需要起来,可以直接下床,不会打扰到他(他装睡就好),也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隐私和自尊(至少她不会觉得是被他“看着”起夜)。
调整好位置,又仔细给她盖好肚子,璟才重新在她身边躺下,侧身面对着她。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映照着她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挺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泛着健康色泽的嘴唇。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闭上眼睛。
夜更深了。医馆小院彻底沉寂下来,只有夏虫偶尔的低鸣,和屋内两人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
窗外,月亮悄悄移过中天。
而睡在外侧的鹿野,在半夜时分,果然如璟所料,迷迷糊糊地醒了一次。
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呆坐了几秒,才摸索着下床,凭着本能朝记忆中医馆角落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睡在里侧的璟,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睡得极沉,没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直到鹿野解决完个人问题,又摸索着回到床上,几乎是秒速再次陷入沉睡,甚至无意识地朝热源(璟)的方向蹭了蹭,璟才在黑暗中,缓缓勾起嘴角,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他也真正放松下来,沉入了属于自己的、安稳的梦境。
这一夜,有人酣睡无梦,有人浅眠守护。
月光温柔,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