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的脑袋晕乎乎的,像塞进了一团被阳光晒得蓬松温暖的棉花。
她僵在璟的怀抱里,耳朵紧贴着他胸膛,那规律有力的心跳声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也敲在她乱糟糟的心绪上。
她一动不敢动,任由那声清晰的肠鸣在寂静的房间里尴尬地回荡,然后渐渐消散。脸颊上的热度不仅没有消退,
反而因为这份寂静和紧密的接触,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然而,身体上的僵持和羞窘,却无法阻止她思绪的翻腾。
她想不明白。
这个人类,璟,给她的感觉太奇怪了。和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类都不一样,甚至和她见过的妖精……也截然不同。
师傅口中的人类,大多是贪婪、狡诈、或是对妖精怀有莫名恐惧与敌意的。
可璟……他强大(“判官”的名号不是虚的),却并不用这份强大压迫她,反而……好像总是在照顾她?
从把她捡回来开始,给她疗伤,给她干净衣服穿,给她做好吃的(虽然贵得让她心疼),
还给她“工作”和“工资”,甚至在她“发脾气”咬他打他的时候,也只是笑着承受,或者用那种搞怪的方式糊弄过去……
可是,为什么?
他是医生,是妖灵会馆里据说很厉害的“判官”。
他见过的人与妖,遭遇过的悲惨故事,肯定比她这只刚刚失去家园、孤苦无依的小妖精要多得多,也深刻得多。
为什么偏偏对她……这么特别?这么……照顾?
是可怜她吗?因为她看起来最惨、最弱小、最需要帮助?
鹿野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刺痛和抗拒。
她不喜欢被可怜。师傅教过她,可以接受帮助,但要有骨气,要靠自己。
但璟的“照顾”,似乎又不仅仅是“可怜”。里面夹杂了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戏谑的逗弄,纵容的胡闹,还有……像此刻这样,毫无道理却又理所当然的亲密。
他身边,好像只有她?
至少在这间医馆里,她没见过其他人像她这样,能被他抱着吃饭,能睡在他的床上,能被他用那种……奇怪的方式对待。
更让鹿野困惑的是她自己。
她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
跟着师傅学艺的时候,她虽然也活泼,但遇到事情总是能保持冷静,会思考,会判断。
怎么才跟这个人类待了不到两天,情绪就像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一点就炸?
会气得咬人,会羞得满脸通红,会委屈得想哭,也会……像现在这样,懵懂地躺在他怀里,心跳加速,脑袋空白。
这种剧烈的情绪起伏,陌生而失控,让她有些不安。
她想不明白。所有的问题在脑海里盘旋,像找不到出口的漩涡。
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身体的感觉。
炎炎夏日,清晨的温度已经开始攀升,窗外的蝉鸣预示着又一个炎热的日子。
她身上还穿着单薄的衬衣,被一个成年男性紧紧抱在怀里,按理说应该会觉得闷热、出汗、甚至烦躁。
可是……没有。
非但没有,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熨帖的舒适感。
包裹着她的体温是温热的,却并不燥热,像是冬日里恰到好处的暖炉,或者初夏傍晚掠过林间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
那种热力均匀地透过衣物传递过来,驱散了清晨残留的一丝凉意,也抚平了她心底因困惑和羞窘而生出的些许焦躁。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热”。不让人难受,反而让人……有点贪恋。
鹿野无意识地,又往那热源深处缩了缩,鼻尖几乎要埋进他的衣襟。
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出于本能,等她反应过来时,脸上刚刚消退一点的热度又“轰”地一下回来了。
而此刻,装睡的璟,感受则更加清晰。
他清楚地感知到怀中少女身体的僵硬逐渐放松,又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时,依赖般地贴近。
他也清晰地感受到,她脸颊和身体接触部位的体温,在持续升高——那是羞窘、困惑和某种陌生情愫交织下的自然反应。
夏日确实闷热,即便有他之前布下的“灵力空调”调节着大环境,两人如此紧密相拥,体热叠加,对鹿野来说也绝不算舒适。
于是,在鹿野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璟那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上,一丝比之前更加精妙、更加温和的灵力悄然流出。
这灵力不再仅仅是调节周围空气的温度和湿度,而是如同最细腻的涓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皮肤,
精准地调节着她体内的微循环,平复着因情绪和炎热而略微加速的心跳与血流,带走多余的热量,只留下那份令人安心舒适的暖意。
他像个最顶尖的调温师,一边享受着怀抱的温软,一边不动声色地维系着这份“拥抱”的最佳体感温度。
既不让夏日闷热打扰她,也不让这份“照顾”显得突兀或刻意。
一切都是如此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鹿野只觉得在他怀里越来越舒服,那股燥热感不知何时悄然退去,只剩下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惬意。
肚子还在咕咕叫,但似乎也没那么急切了。那些想不通的复杂问题,在这片温暖和宁静中,也暂时变得模糊、遥远。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
也许……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吧。
至少这一刻,很暖和,很安稳。
至于为什么……等以后……再问?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意识又开始向睡意的边缘滑去。
而抱着她的璟,感受到她呼吸再次变得均匀绵长,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晨光愈盛,蝉鸣愈响。
但小小的卧室内,时光仿佛被这份无声的守护与依赖,凝固成了一池温暖静谧的春水。
只有外面晒着太阳的等待医生开门的病人异常烦躁说是。